【十一】
雖然父親被保全了,只是被降職理,戚珩也覺愧對于我,還給我升了貴妃之位。但孩子死后很長一段日子,我都是渾渾噩噩的。
大部分時候我睡著,偶爾醒來,也如同在夢中。我一直抱著一個枕頭不肯放手,仿佛我的孩子還一直睡在我的懷里。
也不知何時了秋。前一年的這會兒,鞠瘁給我畫了梅花妝,我們還笑著討論若生了小皇子怎麼養、若生了小公主又該怎麼養。
想起這事兒,我清醒了幾分,轉過頭看見鞠瘁正抱膝靠在我榻邊。他一直守著我,怕我尋短見。
他也睜著眼,長眉微蹙,眼窩青黑,面上滿是悲愴。不知在想什麼。
我輕輕抬手,了他的面頰。他這才猛然驚醒,回過神來照看我。
他端來些吃食,多喂我吃下去了一些。
實在忍不了屋子里的一片死寂,我啟問他:「又不是你的孩子,你那麼焦心做什麼?」
鞠瘁手中一抖,勺子里的參湯便灑在了被子上。他忙放下碗,慌慌張張找帕子沒找到,拽著自己的袖子就來污穢。
再不是平日里做事滴水不的模樣。
「聽娘娘說的,」他的嗓子十分嘶啞,眼眶也熬得通紅,「奴才陪著娘娘懷胎十月,看娘娘舍命生下了小皇子。這之后奴才還整日抱著他、逗他,夜里也陪在他榻邊休息。」
一行清淚,無聲地從他面頰上落。
他微微一皺眉,聲音哽咽:「那天去皇后宮前,他都會握奴才的手指頭了……」
只聽這一句,我霎時便淚流滿面。
「他的手那麼小,手心卻那麼暖,握著我的指頭就往里送。」他逐漸泣起來,也在抖,一雙手在虛空握拳,額角的青筋暴起。
「我怕臟了他,又舍不得出手來。我就拿了個布老虎來——就是你親手的那個布老虎,我小時候都沒見過玩過的。我就逗他,他一看見就不拿我的手指往里喂了。」
他狠勁抹了把眼淚,我的心跟著他說的每一個字,一一地疼起來。
「你告訴我,我怎麼能不瘋啊……我看著他一點點長得白白胖胖,我看著他睜開眼睛、會哭會笑,然后他就那麼死在我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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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啊?娘娘……」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只將泣不聲的鞠瘁攬到了懷里來。
他伏在我面上,我伏在他背上。兩個人就這麼毫無指地相擁著哭。
芍藥進來看到,將藥湯放在一旁,也抱了上來。這幾日一面要照顧我,一面還要周旋皇上和眾嬪妃,也已筋疲力盡、千瘡百孔了。
撕心裂肺地哭著說:「娘娘!五小姐!芍藥求求你了,務必打起這口氣來。為小皇子、為老爺,為咱這綺梅軒,也千萬支撐下去。」
一語震醒了我。是啊,我若從此消沉下去,芍藥和鞠瘁必定難逃一死,即便剛保下來的父親,也絕不會再有好日子過。
我當即抹掉眼淚,掙扎著坐直子,一手拉住一個,「你們放心,縱死,我也要濺卓氏一。」
「還有我放在心尖上慕的那個人。他們真真是一個比一個爛,誰都別想逃。」
芍藥啜泣著連聲應好,連滾帶爬著去小廚房做好吃的給我。鞠瘁則最先冷靜下來,他又擺出了初相見時那副冰冷的面孔。
他對我說:「娘娘,有件事兒,你要幫鞠瘁促。幫我,也是幫你自己。」
「咱們說到底,差的就是卓皇后那有權有勢的外戚。你既然沒有,那就讓鞠瘁為你的靠山。」
他向我訴說了一個計劃。他想建立起一個集偵查、審訊、懲等職責于一的地方,由他來執掌大權。
以彼之道還施彼,就能慢慢制住卓家了。這話頭自然是由我想辦法提起,我們從此里應外合更為穩妥。
而這,正是后來的北辰寺。
【十二】
之前每回來探看,戚珩都被我拳打腳踢著出去。所以他知道我徹底清醒了之后,再來時頗帶著些小心翼翼的神。
未免顯得居心叵測,我花了些許日子,演了段我從崩潰中好轉、在他的陪伴下恢復如初的戲碼。正式提起建立北辰寺,已是轉年了。
是與小皇子逝去時相似的一個雨夜,戚珩來找我。他一進門便見我垂眉斂目,未語淚先流。
我把他拉到榻上來,進他懷里,只顧著做盡楚楚可憐的模樣。
他抱住我,語氣乏乏的,「你若還有未解的氣,不如再打孤幾頓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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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揚起拳,最后卻只是輕輕落在了他的膛上。
我支起子,讓他看清我的可憐模樣,「皇上,非是梅娘那段日子不知輕重,只是我太怕了,太傷心了。」
「畢竟皇后娘娘的人生,只缺一份帝王的寵,而我的人生,只有一份帝王的寵,」我又伏在他心口,「這偌大的都城里,梅娘只有皇上一個家人了。」
我哭得令人恓惶,他也順著我的話,想起了卓家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戚珩其實什麼事兒都清楚。他也會心有怨懟,但從來敢怒不敢言;也會試圖反抗,但總是做不到。
而他邊的人遭了卓家的欺凌,他只會視若無睹,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兩頭都不得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