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拜了舅姑、在帳中坐床時，我的心還是不能平靜，眼前滿是裴曜那雙海一樣廣闊的藍眼睛，手上揮之不去都是那綢之下他手臂的堅實，鼻端似乎縈繞著他濃烈的氣息……
青面獠牙的大漢？
呸，這幫小蹄子。
我正自出神，咬著忍笑，那邊秋影卻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急急地稟報道：「娘子，出事了，國公親自拆開了崔九郎送來的一幅畫作，可……可是……」
我聞言已覺不妙，強自鎮定，問道：「可是什麼？」
「可是，那上面，除了他崔九郎的大名，還……還署著娘子的名字……」
（五）
我方才還滾燙的臉，轉瞬就已徹底失了溫度。
我癡過崔九，滿城皆知，想必國公府的諸位也都清楚，只是我這婚事是陛下親賜、皇后做，我之臉面即為皇后之臉面，他們總會顧念這份臉面，只做不知。
可崔九如今堂而皇之將這一切擺到了臺上，將我閨名與他名姓并排署上畫紙，無異于直接撕下我一張臉皮。
「崔九怎麼說？」
「他說……他說他送來的幾幅畫作，其皆為娘子手調，他不敢居功，特送來此，作為賀儀。」
青梅竹馬的年男并肩作畫的往事已是不足為外人道，一貴族子甘愿為人調研磨作奴婢事，更是讓人面無。然此蠢事皆我從前所作，我可否認，但誰人不知真相幾何。
我新婚當日便送來如此「大禮」，這個崔九，好毒的心思。
可他如此作為，究竟是何意？
是了。
當初陛下力排眾議立姑母為后，他崔家，不就是個「眾議」之一嘛。
如今姑母登頂后位，他們怕事后清算，自然怕我們夏家坐大。
從前我滿眼都是崔九，眼里除了小兒之別無他，他定覺得我很傻很好騙吧。
殊不知這世上的癡兒，一旦放下了執念不再自欺欺人，不告而奔的腦子，便自會回歸原位呢。
我霍然起，破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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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邊小廝此刻正舉著一幅青綠山水，幾位朝廷重臣聚在一邊議論此畫，上說的都是筆鋒、設，眼里卻難掩揶揄之意。
國公臉鐵青，強自撐著。裴七垂眸不語，明明是婚禮主角，卻頗有幾分置事外之態，崔九則上帶笑，好不挑釁。
我上前兩步，在眾人注意到我之后開了口：
「崔九郎大作果真名不虛傳，三娘以微末之功，忝列姓名，實有愧也，不敢當此盛。」
崔九笑得儒雅溫文：「功不分大小，若無三娘，絕無此畫，這還是三娘親自提點崔某的道理。」
我輕嘆一聲：「郎君崖岸高峻，三娘難以其項背，但終不敢妄自居功，不若為此畫添上幾筆，以圖名副其實，可好？」
崔九眉頭迅速一皺，雙眸微瞇，深深看著我，似是在思考我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一旁觀畫的禮部侍郎郭優之卻猛然將畫作舉到了一旁：「九郎此作鐘靈毓秀，已有大家之風，你想妄自涂改，可是要毀了此畫？」
我微微蹙起了眉，楚楚地著崔九：「崔九郎也覺得我添幾筆，是糟蹋此畫嗎？」
崔九的表有一僵，最終卻還是一副明朗大方之態：「怎會，三娘不吝賜教，是崔某的榮幸。」
「秋影，備筆墨，另取石青、石綠、朱砂、明黃備用。」
秋影得我囑咐，去取我嫁妝里的筆墨料，國公亦輕輕頷首，示意下人備好桌案。
我親自上前從郭侍郎手里取來畫作鋪在案上，又囑咐秋影前來幫我研墨。
然后我飽蘸濃墨，提筆揮毫，便開始大刀闊斧地修改此畫，一旁郭侍郎每看我揮下一筆，便似被割去了一塊，皺眉痛嘶，面不忍視。其他大人雖不及他形容夸張，均也滿臉惋惜之，似乎料定了我只是想毀掉此畫，以全清名。
吏部尚書宇文碩還在一旁規勸郭侍郎：「國公府大喜之日，公何作此態？一幅畫而已，豈能有娘子名節重要？」
郭侍郎拂袖而走，不接他此言。
我雖將這些議論盡收耳中，卻不在意，只繼續揮毫，此時我已蘸調好了，開始往畫上添彩。
墨跡干了幾分，不至于因豎起而使料流得到都是，我便將畫幅輕輕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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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影幫我把畫卷展開，兩人各持一段展人前，卻聽得一陣倒冷氣之聲。
崔九臉青白，艱難地出了一個笑容：「果真……畫龍點睛，三娘子之才，崔某遠不及也，實在慚愧。」
一旁角落里背過去的郭侍郎聞聽此言，怒而回頭，正要開罵崔九沒骨氣，余瞟到畫幅，卻是一愣，急急撥開人群上前來，從頭到尾細細看過，忽然掌大笑：「哈哈哈哈，是郭某小人之心了，娘子大家之才，郭某不及也！不過寥寥幾筆濃墨，盡斬匠氣；流幻彩，直教日出東方，輝曜目，疲弊之一掃而空！好！好！好！」
他倒戈實在太快，幾乎閃斷了眾人的腰，剛還勸他不要怪罪于我的宇文大人言又止止言又，看著崔九聽到「匠氣」二字后青中泛綠的臉，輕咳了兩聲，將他往后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