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了一件不容易的厚服，戴了一頂大帽子，我知道我的裝扮很奇怪，但我顧不得著許多了。
我拿起背包，胡裝了些珍貴首飾進去，然后出門了輛黃包車，讓車夫載我去電話局。
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終于等到前面的人說完冗長的話語，我幾乎是在他把電話放下的那一刻，就又抬起了聽筒。
無視眾人怪異的眼神，我撥了一通打向西北的電話。
接線員接起又掛斷，我等了許久才聽見我想聽見的聲音。
白山墨。
「看來云小姐大功告了？」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仿佛還帶著一笑意。
我看著腕上手表的秒針一秒一秒走，忍下焦急，裝作鎮定地說：「西南群龍無首，你可圖謀。」
白山墨笑一聲，說：「半個小時后，云城西角的老唐餌塊店，有人接應你。」
我說一聲「好」，干脆利落地掐斷了電話。
梁熠知道消息需要時間，發現我不見了更需要時間，我還有時間，還有時間！
我扶著門框的手臂都在抖，卻在心里一遍遍重復著安自己的話。
不急，云卿，不急。
我坐在黃包車上，臉白得像紙，從肩胛往下流，打了腰際的裳。
車夫起初是不肯載我的，我甩了兩個大洋給他，于是他假裝沒看見我上的，蹬得更賣力了些。
正是熱鬧的午后，黃包車在人流中穿梭，左躲右避的，行緩慢。
市井之中，有小販賣花的聲音，說鮮花水靈靈，勝過云城兒臉。
有賣水果的聲音，說包甜包甜，比對面鮮花還甜。
我忍不住抬頭看去，小販們有的坐在攤子后，有的正跟人討價還價，渾上下都洋溢著充沛的生命力。
我黯然地垂下目，拉低帽檐，不想讓人看見我的臉。
我心里知道，我已經和他們不一樣了。
這些尋常的煙火氣，從我一刀捅向程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離我十萬八千里了。
就像此時，哪怕我與鮮花咫尺之距，我卻沒有資格再拿起那一束清淡的白花朵。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不停地掉落。
我本該思考去了西北后該如何同白山墨做易，然而緒并不我控制。
孤勇過后，那一腔酸漫上心口，我到無以復加的悲傷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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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海里盤桓著許多此時不該有的念頭。
——梁熠知道了，會怎麼樣？
——程玉瑯失去了父親，會和曾經的我一樣無助嗎？
——我腹中的孩子……還該不該留下？
車夫猛然一剎車，我問：「到了嗎？」
他卻不說話。
我抬起頭，看見了梁熠怒氣然地站在前方，宛如煞神。
在他的后，有黑的配槍士兵。
男人盯著我，腳步聲由遠到近。
一聲又一聲，仿佛惡鬼索命。
他找到我了，他找到我了！
我的心里有無數個聲音在尖。
我是這樣的恐懼，尤勝過看見程鴻徹底死去。
只是一秒，我覺額頭冒了細的汗珠，手心也漉漉的，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似的，彈不得。
「你倒是逃啊。」
他邁步進來，手松開制式外套的第一粒紐扣。
「你不是很能耐嗎？」
他把外套了下來，隨手往后一丟。
「你會殺👤，還會悄悄聯系西北勢力，那你怎麼不干脆滾得遠遠地，為什麼還讓我找到！」
他步步，語含殺氣，臉沉得能滴出水來，仿佛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他終于近我，在我面前站定，幽黑的眼珠盯著我，看了好半晌，什麼也沒說，劈手給了我一掌。
他用了十十的力氣，我被他打得側過臉去，耳朵嗡嗡的，臉頰也腫了起來。
他的聲音像是從齒迸出來的：「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我仰頭看著他，臉煞白。
29
我盯著他，眼睛里像燃著兩簇火焰。
這個男人，永遠言行不一。
他可以前一晚還說著要與我天長地久的話，轉就答應程鴻做他婿。
他可以當著眾人的面一耳將我打得鬢發散，開口第一句卻是擔憂我的安危。
我聽不懂，我分不清，到底是言語反映了心跡，還是行是最好的證據？
梁熠從前，不是這樣的。
他從前會省下微薄的薪水，給我買一對珍珠耳環，會避開生日宴上的眾人，紅著臉把錦盒遞給我。
他那時怎麼說的來著，哦，他說，「卿卿，我現在沒什麼錢，你不要嫌棄，等我以后有錢了，一定讓你過上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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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的話、他的神、他的一舉一，是多麼一致啊，一致到所有的言行都吶喊著，真至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其實十年后的再見面，我都試圖去相信他。
可每次信任過后，現實又會給我一個無比響亮的耳。
我累了，我痛了，我不想把可貴又脆弱的真心拿出去，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
我手干凈眼角的淚花，仔細地將他從頭看到腳。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黑，黑發黑眸黑黑靴，就好像從前那個單純笑的年浸在暗無天日的深里，日復一日地將黑夜的暴與復雜暗加諸己，終于淬煉出一個讓人看不清眉目的梁督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