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七天后，槐八才有機會出門。
黃包車從大門口剛拐到另一條街上，剛走出狗漢的兩個手下的視線，便從街邊突然沖上來一個人站在黃包車前，拉車的猛地一個急剎，差點兒將車上的槐八甩到地上去。
槐八在看見李森的瞬間就愣住了，“你……怎麼在這兒？”
李森把槐八拉下車就跑，“我有話跟你說。”
槐八說到做到，要回了那四個學生的尸💀。李森想當面謝槐八，可阿媽卻告訴李森，槐八被狗漢要走了。
起初阿媽沒告訴李森地址，在李森幾次懇求下，才告訴他。
“告訴了你那外宅在哪兒，你也進不去。”阿媽嘆了口氣。
“那我便在門口等。”那時李森頭都不回。
于是槐八就被已經在門口等了六天的李森攔下來，帶到一照相館。
李森引著槐八走進去，邊走邊說：“這是我一個同學的店。他父親去年病逝了，我那同學就做了這兒的年輕老板，我常來這兒湊熱鬧。我們在這兒，狗漢的人不會知道。”
“聽著像是你要和我。”槐八四瞧了幾眼，然后盯著李森說。
李森的臉一瞬間紅得像個西紅柿。
二人坐下后，李森才慢吞吞地看著槐八說：“那天的事兒，謝謝你。要不是你那天攔著我，我肯定就帶著大家闖了禍，更別說讓那四個同學土為安。”
“把我帶到這麼遠的地兒，就為了說這些？”槐八盯他。
“還有……槐八，你是個好孩兒。”李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面，“我知道你是為了幫我才跟了現在這個漢。我不能讓你自己承這些，這不該你承……你不該這麼多委屈。”
“好孩兒……”槐八喃喃重復這個詞。曾經也有一個人，這麼跟槐八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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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過一個跟你一樣讀書上學的人，他若是活到現在，應該就是你這麼大。”槐八垂眸，聲音染了些沙啞，“我弟是我一手帶大的，比我小三歲。我八歲把自己賣了供他讀改良私塾，在阿媽手底下打雜賺的錢都給他了學費。”
槐八八歲跟了阿媽，十三歲開始賣。第一天賣得來的紅錢，拿去給弟弟買了一新裳。
“那天我給他穿上新裳，他跟我說：‘姐，我會好好讀書。我想改變這個世道，想有一天讓老百姓都活得像個人一樣。’他還說：‘姐，你是個好孩兒。你等著，我以后總有一天不讓你賣接客，不再這麼多委屈……’”
槐八說著紅了眼圈，眼里汪著淚。李森見狀掏出兜里的手帕正要給遞過去，就見那淚都來不及掉下來便被槐八抹了去。
槐八深吸一口氣，“我為什麼痛恨漢？因為我弟就死在一個漢手里。一個十幾歲還在讀書的孩子，因為心疼姐姐而晚上跑去舞廳門口賣香煙。結果找錢的時候就因為不小心到了那漢的姨太太的手，就被那個漢的手下拖到巷子里活活打死……”
“我……”李森的心難以言表，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知道從槐八里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讓他狠狠揪著心。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天晚上他和槐八躺在床上時，他問槐八為什麼那麼討厭漢而得到的那個答案。
那時槐八沉默許久，給出了四個字：“我國唄……”然后槐八就笑了。那夜的笑聲在李森聽來，宛若一個笑聲般清脆。
可現在回想，那清脆里面明明還帶著點兒自嘲的意味。
從前吧，李森覺得“國”這兩個字，應該不分份階層，不分男老的——作為這片土地上的每個人的追求和理想，應該被刻在每個人的脊梁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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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槐八今天給李森上了一課。
當下的世道，妖魔鬼怪禍人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數不清的人連大字都不認識一個，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他們能和親人湊合安穩地活著已經是用了所有的本事和尊嚴。可饒是臉面和尊嚴已經都不要了，他們也躲不過別人要“吃人”。
上層人要“吃掉”下層人，下層人要“吃掉”更下層的人……
于是就在槐八要再次用手抹掉眼里的淚的時候，李森搶在前面站起來，走過去，將自己的手帕塞進了槐八的手里。
槐八攥住了被塞過來的手帕，抬起頭來看前立著的李森，眼里有些意外。
這一抬頭，眼里噙著的淚就從臉頰上滾了下來，淚水大顆宛若蚌珠，瞬間過細白的頸。
佳人近在咫尺，梨花帶雨盡收眼底，李森的口被點了一把大火。
他的結了，蹲下來，又將手帕從槐八手里拿回來，親手拭去槐八臉上的淚。
“我既然知道了你為何如此痛恨漢，便更不能讓你為了幫我而委于他們其中一個。槐八……”
“……嗯？”
“跟我走吧。”
10
經歷了和政府“講道理”反遭鎮屠戮、慘失十幾名同學后，李森和幾個同學在經過深思慮后，幾個人決定離開本地，去更前線的地方正式投救國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