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肯。
不肯啊。
寧愿一同墮地獄，也不要一人走向來生。
說起來，三娘其實是怨著所有孟婆的，更怨那人忘一切的孟婆湯。那迷霧也是留下的，迷方向，讓不對人間仍有留的亡魂找不到路。
迷霧散了，橋中區的亡魂會變多嗎？只有對這一世不再眷，坦然接死亡的人才會走到橋中區。
當年，三娘目送他和必安兄弟二人上京趕考。當時躊躇滿志、意氣風發，沒承想竟一去不回。
無心妝點，一荊釵布，在橋頭遠眺，苦苦守候，等到的是渡船失事的消息。
絕痛哭之后，卻看見了他的魂魄。
人鬼相對，無言，唯有垂淚。
他還想起了必安，他一直記得必安。
必安原本壽未盡，是為著他才了無常鬼。如果要說他這一生最對不起誰，那應該是必安了。
之后也還在瞞必安，裝作自己已經忘一切，卻協助三娘躲避追捕。
大概這就是走馬燈吧。他的回憶像風一樣吹過腦海，掀起一陣又一陣浪。
審查說：「黑無常，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這是要留言了。
黑無常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地獄口，猩紅的天空。已經很久沒見過藍天白云了，他沒來由地想到。
以后也不會再見了。
「沒有。」他突然覺得很輕松。
他想最后笑笑，嘗試著勾了勾角，卻被突出的獠牙所阻礙。
甘心嗎？其實他還是不甘心，努力了這麼久仍然只是這樣的結局。
能放下嗎？他也放不下。他認識的每一個人，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后，他都希能夠記住。
他承認自己很自私，他也明白自己犯了很多錯。
現在到了付出代價的時候。
總歸還在一起。
他笑了，這回是仰天大笑。橋西區回著他放縱癲狂的笑聲。
縱使不在同一片地獄，但……
都在地獄。
90
我是孟姐。
刑的那天我沒有去。據說，那些平時和黑無常關系好的人都沒去，他不要人送。
執傘和掌燭遠遠眺了一眼。他們說，黑無常似乎是在笑，又拿不準是不是在笑。
那張曾經溫和的臉變得青面獠牙，緒被可怖的面目所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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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天庭的審查后，閻王召見了我。
已經很晚了，他看起來非常勞累。
我進門的時候，他沒有像原來那樣出嫌棄的表或者垮起個批臉，我反倒覺得不適應了。
殿里只有他一個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黑無常的事……沒有轉機了，你不要太難過。」他說。
「我明白。」
我很見到這麼正經的閻王。
他凝視著我的雙眼，投、沉浸，像一個溺水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他是在過我看另一個人。
殿里的線昏暗，看樣子掌燭大將沒有照顧好他的蠟燭。
黑無常不是第一個被送去地獄的亡魂。要去刑的人，橋西區幾乎每天都有。
「我想去橋西區。」我提出了我的請求。
「你說什麼？」閻王突然神了，「橋西區，那里可是……我不同意。」
「可……」我還想再爭辯。
「那里全是罪大惡極的人，你去做什麼？」他態度強地駁回了我，「不要再提了。從前我們就不同意你過去，以后也是。」
「我知道了……」我低著頭告退。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你在想黑無常和范夫人對不對？不是所有的罪人都那麼不由己。就算如此，他們也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不要濫用你的同心。」
閻王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卻莫名地穿力極強，刻進了我的腦子里。
我突然想起了話本里的那些反角。
醍醐灌頂。
「……對不起。」我怔怔道，有些發愣。
一部分是因為閻王剛剛說的話，一部分是因為眼前閻王的模樣。
神仙和司其實是不會老的，他們人均駐十級。
閻王的容貌一直維持在三十多歲的模樣。他自稱這個年齡看起來既不會像個新手威儀不足，又不會顯得老態龍鐘。
今晚，聽著他的聲音，我覺得他起碼老了十歲。
太疲倦了，像深陷什麼不能自拔，被了所有力。
天庭那個審查這麼嚇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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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休息吧。」
他說，眼神莫名的慈，眼角帶著點點渾濁的，約約的，我看不清楚。
我不明就里地回了一句「晚安」，滿心憂慮地回去了。
地府的天是紅，白天是猩紅，晚上是深紅。
現在的天，紅得發黑，與深的大地融為一，沒有邊界。
出大殿的時候，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閻王。
隔得很遠。空的大殿里，微弱搖曳的燭火映出閻王的影，寬闊的墻壁上只有他一人的投影，顯得落寞。
91
地府恢復了往日安寧，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黑無常之前住的屋子被清了出來，現在空著。屋里所有的東西都由謝必安理。
東西多的，據說收拾出了好幾箱，謝必安全給抬回自己的房間里存著了。我提出想去幫忙，他拒絕了，讓我好好休整準備工作。
確實，我要復工了。
92
城隍廟所有的外勤工作落在了牛頭馬面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