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就開始穿的大花棉服，當時看是合的，現在看，好像是有點空了。
我只知道住院以來我瘦了多斤，卻沒留意到，原來外婆也瘦了不。
方醫生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外婆轉過來，絮絮地念叨：「哎，這方醫生可真是大忙人，每次來都坐不了多久。但他的醫可真高明，這才兩周，你的臉都好看起來了。」
我一直沒說話，也渾然不覺，把橙子遞給我，半道又收回手去：「瞧我，忘了，你這會兒不能吃東西，只能喝中藥的。」
我把橙子抓過來，握在手心。
外婆詫異，隨即又笑：「怎麼啦，饞了？我收起來，省得你看見了饞……」
我攥了冰涼的橙子，問：「我們是不是沒錢了。」
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是不是，問很多人借錢給我看病了？」
外婆沒有說話。
我難以想象去問親戚朋友借錢的樣子……七十多歲的老人家，再難的時候也沒有低過頭的老人家，到底是怎麼為我彎下腰去的啊。
特效藥一針幾萬元，又要彎多次腰、低多次頭，才能給我借到一針的藥費？
我仰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堵住了我的嚨。
「你把錢都還回去，我要出院。」我說。
外婆猛地抬頭：「不行的！你好不容易才好一點了，不能出院。」
我干眼淚，努力出一個笑：「出院又不是不治了，我吃方醫生的中藥啊，他的藥效果也好的。」
外婆遲疑了一下。
語氣要怎樣才會顯得自信而鎮定？啊，對，辯論隊的老師教過的。
首先要自己相信，然后才能說服聽眾——
「特效藥的效果也就那樣，還不如專心用方醫生的藥。方醫生走之前的話你也聽見了，他說了，第二個療程絕對不能再西醫的東西了。方醫生的話，你聽不聽？」
外婆愣了愣，點了點頭：「方醫生的話肯定沒錯的，那，那我們回家去喝中藥，好好調理。」
5
醫生專門空來跟我單獨聊了幾句，跟我說雖然病有所好轉，但仍然很嚴重，不建議我出院。
另外，他又問：「我聽護士說，有個中醫來過你病房，介紹過斷食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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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確實有效果。」
他想了想，言又止：「有效果是最好的了，中醫有這麼久的歷史了，肯定有它的妙之，我們現在也倡導中西醫結合嘛。不過呢，這麼多年病人看下來，我也是遇到過一些冒充中醫的騙子。當然了，不是說你的那個中醫是騙子，只是這里面的灰地帶很多，你和你外婆要小心把握。」
我笑了笑，只是問：「我是不是不太能治好了？」
他沉片刻，答：「到了晚期還能活幾十年的病人，我也見過。」
我忍不住笑了，為他在尖銳糟糕的現狀里，費勁拉出一個善意溫和的措辭。
冰涼的晚風順著窗滲進來，我推開窗，手出去夜風。
冷一點，我需要冷一點，才有足夠的勇氣說話。
「能同時用特效藥和中藥，對我肯定會更好。龔醫生，我知道的呀。但是，我沒錢啦。你都不知道，我外婆居然借錢去給我治病了。」
唉，還是哭了。關倩，真沒出息。
「我讀高中的時候，外婆為了給我湊學費，會去收廢品賣錢。有一次放學，我和同學一起走，路上遇到了外婆，正在翻垃圾桶撿瓶子。喊了我一聲，我怕同學笑話，裝作沒聽見，轉就走了。你看，我以前這麼傷的心，這麼不懂事。」
眼淚越流越多，我一，繼續說：「后來我一直想，等我長大了，要好好孝敬外婆。讓吃大餐，住大房子，帶環游世界。我現在才剛剛能做到請吃大餐，一切就都停了。」
我雙手蒙住臉，被風吹涼的手指摁在眼角，很快又被溫熱的淚水打。
「都七十多歲了，還為我借錢。都沒想過，萬一我走了，一個老太太要怎麼還這筆債。難道還去撿瓶子賣廢品嗎？那我就算死了也不安心。」
醫生默默遞給我幾張紙巾。
我把紙巾攥在手里，努力扯出一個笑：「特效藥一針就要幾萬元，在中醫那里可以吃一個月的中藥了。算了，怎麼治不是治呢？沒準我回家喝中藥真能治好呢。這幾個月謝謝您和其他醫生護士的關照了，等我病好了，我一定帶著錦旗來送給您。」
他沉默了許久，大約是看我緒太過低落，拍了拍我的肩膀，故作輕松道：「那我就盼著你的錦旗了，可不許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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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了，他接起，急匆匆往外走。
臨出門前，他又停步，語速快卻鄭重：「關倩，有什麼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記住，就算出院了，你也還是我的病人。」
他沖我揮一揮手，握著手機，腳步飛快：「喂，我馬上來。」
遠遠地看，長廊外夕影給他的白袍鍍上一層霞，這也了附醫留給我的最后一個畫面。
如此溫暖，如此熨帖。
我出院了，回到了老家。
方醫生說的，我們老家山清水秀，空氣質量好，水源質量也好，適合養病。
是的，我又在他那里配了一個月的藥。
這回用的藥材更珍貴一些，藥量也更多，于是收費明顯比之前高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