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只要我們一家人都是平安的，母親……”
孫氏涕泗橫流，哽咽難以聲。而孫家兩位公子，則是面張皇，幾乎將腦袋磕破：“祖母！母親說的是，我們寧可一輩子不做……我們再也不要做了，求求祖母，救救孫兒……”
他們瑟瑟地，已是被嚇破了膽。
孫老太太口不斷起伏，忽然間，老淚縱橫，大張著，無聲哭泣起來。
蕭靜姝冷眼看著，孫老太太突然手，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脯：“孫家敗了啊！孫家！如今是徹底敗了啊！”
絕著，哭嚎著，面悲愴。過了許久，慢慢膝行著，往后退了一步。
哽咽著，對著蕭靜姝磕下一個頭。原本就佝僂的軀，仿佛一瞬間，再度蒼老了十歲。
閉著眼，又一行眼淚從渾濁雙眼流下：“孫家，但憑圣人吩咐。”
孫老太太四人踉蹌出了議事殿。
地上留下一灘跡和尿漬。
有宮人迅速上前，收拾停當了臟污。蕭靜姝冷漠了那柄長劍，將劍佩在上。
韓兆在下首，沒有吩咐，未曾離開。
他心中此刻，如被烈火煎熬。
那焦灼在炙烤著他，他如被投在火堆之中，在方才蕭靜姝和孫老太太的鋒中，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他不怕死。
但他怕自己得不到一個真相，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蕭靜姝此刻已拭完佩劍。抬頭，見韓兆還沒離開，嗤笑一聲：“怎麼？還舍不得走？怕出去被孫家人皮筋，生吞活剝了嗎？”
蕭靜姝的語氣慵懶。
隨意靠在議事殿龍椅上，神松弛。
韓兆咬了咬牙。
Advertisement
他忽然屈膝，跪在地上：“圣人，臣有一問。”
“嗯？”
“圣人方才同孫府中人說的賬本……是那和兼并田地有關的賬本嗎？”
這話突然。
蕭靜姝抬眼，看向他。
韓兆跪在地上，抿，脊背筆直。
蕭靜姝歪了歪腦袋，忽而笑了一聲。
道：“你一個太監，關心這些做什麼？孤不喜太監干政過多。你只要知道，做好孤待你的事就是了。”
語氣隨意。
韓兆的心，卻沒有因為這話得到半分緩解。
他咬牙，驀地抬起頭來，看向蕭靜姝：“臣懇請圣人，告知于臣……圣人，是要對那些兼并田地的豪強貴族，下手了嗎？”
他眼中如有熊熊烈火。
那烈火之下，是痛楚，是累累傷痕，是絕掙扎。
蕭靜姝瞇了瞇眼。
按理說，太監干政，是最不喜歡之事。便如沙秋明。沙秋明勢大之后，想要干涉前朝，對沙秋明一直提防。而現在，這韓元跪在前，此刻如此主，又如此緒翻涌，陡然間，卻又生出些別樣的逗弄心思。
蕭靜姝微微一笑。
意有所指：“孤有意如何，無意又如何？”
“……圣人若有意，便是于國于民的大事。而若是無意……”
韓兆頓了頓。他道：“那臣，亦不敢置喙圣人的決定。”
他的聲音忍。
蕭靜姝站起來，走向他。
隨著的靠近，韓兆脊背驟然繃。上次，劃破他衫，對他辱的記憶，不可避免朝他涌來。
Advertisement
蕭靜姝在他前五步站住。逗弄寵似的試探著：“是曾有人兼并了你家土地，讓你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孤記得，因為天閹之人無法生養，貧苦人家生出了天閹的孩，便會將他活活溺死，好省下口糧。若你家真淪落到被兼并田地的地步，那你又是何以活到了現在？”
蕭靜姝的話，句句犀利。
韓兆手背驟然收。
他的聲音帶著嘶啞：“……或許是因為，臣的父母，格外厚于臣。縱然家中清苦，也舍不得將臣溺亡。”
他的話里，全是痛苦忍。
在說出“父母”二字時，韓兆腦中忽而迸現出母親臨死前的模樣。
他的父母，確實極厚他。縱然他自在山上學藝，極歸家，他也能到，父母對他是最親厚的。
可是這樣的父母，卻死了。
死于金吾衛手中，死于眼前這圣人一聲令下。
他到現在，都記得父親對他的諄諄教誨。父親對他說，要忠君國，舍小家，為大家。父親對他說，男子漢當立于天地之間，仰無愧于天，俯無愧于地。
父親還對他說，如今的戰事，許多都是因著田地兼并而起。田地兼并，農民無地，沒了活路，走投無路之下，便揭竿而起，或山匪，或造反的流民。
那日，父親同他說這話時，見地流了淚。父親喝著酒，腳下已是擺了十余壇空壇。父親仰天月，哽咽幾不能言：“兆兒，你知道嗎？爹爹殺死那些反賊之時，心中常懷愧疚，常煎熬。他們不是自愿反的。他們是實在沒了田地，沒了路走。反是死，不反也是死。才造如今局面。那些府中人，怕這些事上達天聽，把這些流民說得十惡不赦，但其實，若有安定日子過，父親知道，這里面絕大多數人，都愿在家，守著自己的地，勤苦耕種，過好日子……”
父親那日，飲了許多酒。到最后，他醉倒在院中石桌上，渾上下都如一灘爛泥。韓兆扶他去房中休息時，父親還在喃喃自語：“若是沒有田地兼并，戰事便會去十之八九……我，我不能看著那些豪強這般……我要上書，我要去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