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聲音漸漸遠了。
那暖裘覆在上,原本溫暖,但蕭靜姝靜靜坐在床上,不知怎的,手腳明明都在暖裘中,卻是冰涼一片。
就這樣坐著,從午時到黃昏,從日落到清晨。過了不知有多久,覺得自己渾都快要僵,暖裘上的發,順著冷風輕輕擺著。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響。
一個和尚帶著面紗,如避瘟神一般,避讓著。
那和尚勉強推開門,把一個嶄新的食盒放在桌上。他打開食盒,里面是一只噴香的燒。
和尚念了句罪過:“寺中本不該食葷腥,但世子慈善心腸,擔憂施主年歲尚小,只吃素齋,難免不足。遂托了貧僧將這燒帶上來。世子還待了,要給施主換個屋子住。那邊的屋子已經收拾好了,窗戶都是新補的,世子為此,捐了不香油錢……”
他一句句說著。
那燒的香氣一個勁往鼻子里鉆。
在挨凍的時候,蕭靜姝沒哭,蕭遠之來的時候,蕭靜姝沒哭,母親姜氏對橫眉相對的時候,仍是沒哭。
但此刻,那燒擺在面前,想要挪一下手指,卻發現自己雙手僵,幾乎沒了知覺。
一淚意,忽而洶涌而來。
蕭靜姝抬起頭。強按著中的起伏,一字一頓:“把東西拿走,我不要。房間,我也不換。”
和尚怔住。
他沒想到會這樣說。
那熱流,忽而再也控制不住涌出來。蕭靜姝用力大睜著眼,看著房中破敗的一切:“……我要記住這些。我要記住今日的形,我要記住,這冬日每一天的苦熬,每一日的痛楚……”
說著話,眼淚越發洶涌。的都凍得青紫,但卻只覺頭腦陣陣發昏。忽然站起來,起的那一刻,一陣昏眩。扶著墻,趔趄撲到桌邊,在和尚詫異的目中,抓起燒,用力啃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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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已經冷了。表面覆著一層膩味的脂肪。蕭靜姝這些日子都是清湯寡水,驟然吃到這份油膩,腹中翻天覆地,一陣惡心。想要吐,但才起意,就又強迫著自己咬下一大口,把食狠狠咽下。含著淚,一雙如火般的眼,抬起頭來向和尚。
說:“我要換房。我要吃飯。我要吃更多葷腥,更多能讓我快快長大的東西。這都是我該得的,我為何不要?便是換了房,我也會記得,會記得……”
那日,吃了燒,去到新換的房間,便昏天暗地,睡了八個時辰。
等到醒來,坐起,恍然間,竟不知今夕何夕。
屋火盆熊熊燒著,再也不會被進來的風吹滅。茫然地坐起,竟有的,一點不覺得冷。
這溫暖,是何等陌生的覺。
下床,上原本披著的暖裘,就隨著的作落到地上。將它撿起,腦子里不控制,回想起方才,還有從前在凜王府的一幕幕——
凜王府,母親帶著哥哥,一派笑容,在看到的那一刻,笑容驟淡。
王府之中,母親督促著哥哥念書,貪玩搗蛋,卻不被母親訓斥。原本還覺得,那是母親對的優待,直到一日,聽到母親對哥哥親口道:“靜姝是子,早晚要嫁人的,現在頑皮,往日到了夫家,過得不好,那就是自己的造化。而你不同。遠之,你未來要繼承凜王府,只有你好了,母親才能不將你父親的那些妾室側妃放在眼里。你是嫡長子,你是母親的希,你要好好念書,為母親掙……”
蕭靜姝那時,站在廊后。手上還抓著一塊剛拷出來的地瓜。地瓜香甜,本是想分給蕭遠之的,但站了許久,離開的時候,隨手便將那地瓜喂給了狗。
蕭靜姝在新換的房間,想到了許多。
暖裘溫,是上好的料子。火盆熊熊燒著,給的面上,都熏一片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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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冷笑一聲,將那暖裘囫圇丟火盆中。
那火小了一瞬。而后,驟然沖天。蕭靜姝靜靜看著,片刻后,忽然發瘋一樣,不顧熱燙,將暖裘從火盆中,再度搶了出來。
踩著那暖裘,不顧一切,要將火踩滅。好不容易,等面上上都被熏黑,地上的暖裘,破破爛爛,已被燒得只剩半截。
蕭靜姝的眼淚忽而流了出來。
將那半截暖裘在自己臉上。冰冷的臉,又冷又熱,說不出是什麼溫度。
哭著,又笑著。涼著,又暖著。低低地著,不知是說誰。過了許久,才有一聲:“哥哥……”
就這樣,在凜州漸漸長大。
曾以為,蕭遠之登基,不愿皇宮束縛,便借著去祈福的名頭,離得遠些,而后自己逍遙。
但未想到,一朝突變。
回到宮,母親此刻,仿佛忘記因為得過天花,而被萬般嫌惡的事實。母親懇求著,依靠著:“靜姝,怎麼辦?怎麼辦?”
怔怔看著地上七竅流的尸,蹲下去,合上他的眼。
恍惚之間,心頭一陣劇痛。忽然明白,從今往后,再不會有那個“姝兒”的年。
干了眼淚。
要一力扛起這座山。
換上龍袍,坐在那個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