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康康出來校門看見他媽站在人群里探頭探腦。
中午的日頭很曬，他媽頭頂上白花花一片，不知道是白頭發，還是太。很瘦，像路邊沒活下來的枯樹枝。四張著，想從那麼多穿著一樣校服的孩子里找到自己15歲的兒子。
的臉很差，比之前更瘦，顴骨那里凸出來，腮幫子又陷下去，形一個奇怪的坑。周康康看著，沒有勇氣上去。此刻他心里有逃避，有一些不能言語出來的屈辱。他想要不干脆直接坐公車回家算了。25站路，也不是很遠。至于他媽，就當沒看見算了。
偏偏他媽在這個關鍵時刻看到了他。
“蛋蛋！”扯著嗓子他，聲音讓眾人側目。周康康慚的脖頸都熱了。
“蛋蛋！”拉開人群，向他走過來。在這個毒辣的日頭下面，周康康覺得自己的臉都要被一并曬沒了。他媽過來薅著他的領：“你是瞎？你看不見我？”
周康康倔強地抿著一句話不說，被他媽拎小一樣拎到一家面館去。
頭頂的風扇瘋了一樣轉，周康康還是出汗。他媽坐他對面，兩只眼睛狼一樣盯著他。
“你看到我為什麼想跑？”問。語氣里全是憤怒。
周康康不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給你丟人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是誰生的？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你這個德行跟你那個死爸真是一模一樣。”
“我沒有。”他弱弱地解釋。
“你有沒有我不知道？我生的你，你肚子里幾條蛔蟲我都曉得。”
周康康再次閉上了，對他媽的憎惡又多了一分。永遠是這樣，你不講話，說你不講話，你講話，又說你講得不對。明明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底層婦人，偏偏對別人有無數個條條框框和限制，只要哪一點沒做到心上，就能馬上呼哧呼哧給你蓋上32層樓一樣高的帽子。
老板端了面上來，兩碗面一次端，也不嫌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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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康康沒有胃口，張跟局促一早就填滿了他的腦子，一并飽脹了他的胃。他媽呼嚕嚕地吃面，一邊吃一邊轉碗。以前也是這樣吃飯，他爸說了一次，被他媽連碗帶筷子扔了一臉。周康康那會還小，大氣不敢出，將頭埋碗里吃面，額頭被碗沿出一道紅印子。
“你爸晚上跟不跟你睡？”他媽問他。
周康康知道要問什麼。關心的點并不是他爸跟不跟他一起睡，是在旁敲側擊打聽他爸是不是跟麗麗姨一起睡。
他倆當然一起睡，他倆是兩口子怎麼可能不一起睡。可是周康康不敢說，說了他媽一定會更暴躁。他腦子里迅速整理了一遍，說他爸學校最近忙的，天天加班到很晚。別人也忙，他已經好幾天沒見到過了。
他管麗麗姨別人，他不能讓他媽抓住話柄又借題發揮起來。
果然，他媽神好了一些。
“你不是怕黑？晚上就你爸陪著你睡。”他媽指點他。
周康康心里不屑地笑。你都跟我爸離婚了，你管他跟誰睡呢。一家子在一起的時候橫看不順眼，豎看甩臉子罵人，這會子倒是當起假好人了。
2，
吃完飯出來，日頭下去一些。
“他倆在一塊干仗不？”他媽又問。
干仗？他倆才不干仗。周康康從來沒見過他爸那麼溫和的樣子。沒離婚之前，他爸整個人是頹廢的，眼里總是沒有。他一個高中的語文老師，詩詞歌賦樣樣通，閑暇時間還會作詩畫畫。按道理講他在生活中應該是個很有彩的人。在周康康記憶里，他爸在家里很憋屈。起初那兩年，他還寫點詩畫點畫，他媽罵他爸是無病😩，凈整那些個酸文爛畫，又掙不了錢。有那時間不如去多上幾節課。他爸從起初略帶希和神采的分，到后來的沉默不語，最后忍無可忍發。當然，他也不敢有什麼大作，頂多是把過的煙頭狠狠扎在他媽的花盆里。
那幾個花盆，是媽從廣場邊上的花池里順的。
每次吵架，周康康就驚懼地站在原地一不敢。每每是他爸先落下陣來。他爸求饒，說你別跟潑婦一樣，嚇著孩子。他媽可不管這個，撒潑打滾，非得要把自己整舒坦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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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麗阿姨不這樣。跟他爸，很合得來。他爸每天真開心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面紅潤，帶合，比之前看起來至年輕了十幾歲。他還上了照相，有一次為了給麗麗姨拍照，他居然跟個猴似的從一棵筆直的楊樹樹干上爬上去。這完全顛覆了周康康對他爸的認知，他簡直就是個中的熱青年，活力充沛神抖擻。他倆在廚房做飯，一個剝蔥一個搗蒜，一個炒菜一個遞盤子。有一次他爸給麗麗姨系圍的時候，麗麗姨還扭頭親了他一口……周康康也覺得這日子比以前強，他和麗麗姨在一起時，雖然不像和親媽在一起那麼自在放肆、隨心所，但是至不用天天聽到惡毒的對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