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之下他回眸,正直直看向我,比太還要耀眼些。
真是年得意的模樣。
他喊:「岫岫。」
這聲岫岫得我有些失神,誰能知道我現實中大家都喊我秀秀呢。倒是撞了一個同音字了。
他重新落地,大概消耗不小,面不免蒼白,但是卻揚起一點眉。
他把劍丟給我。北三洲的幾位長老圍住了他道謝,這于他確實損耗不小,上仙也總該有窮盡的時候。宴清都默然不語,他素來驕傲,真見了浮朝拔劍的模樣,好久才長嘆一聲。我趁浮朝不注意,挪到宴清都旁邊,翻出自己手腕上的花,問道:「主,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他皺起眉,嘶一聲,像是在仔細回憶,宴清都以博學為名,此刻卻也答不上來,他說:「我得再翻翻卷宗才行。」
我失地收回眼。有人喊我,我抬起頭,浮朝在不遠安靜地站著,他說:「岫岫,過來。」
宴清都還想和我說些什麼,我已經顧不得了,抱著沉重的靈犀劍往浮朝跑去。他生得高,我站直了才到他的肩膀,他手放下來,像是想我的頭,結果還是扯了扯我的馬尾。
我覺我的手腕又在發熱了。
浮朝還沒大休整完,結果南洲派了人來找他,說是那一洲發生了和北三洲一樣的事,靈氣頃刻間空,像是大陸要滅亡的先奏,誰都能看出浮朝這一劍的作用不過只能解一時之急。浮朝出了名的冷心,肯為北三洲出手已經是難得,此時卻出乎意料地答應了。
4
去往南洲的路上,浮朝更像是帶我游山玩水的樣子,他早就對我見一些東西大驚小怪的模樣習慣了。了南洲就是長夜了,常見不到的。
花中有靈,過我的指尖,剎那之間綻放出熒來,我又新奇地睜大眼哇一聲。
浮朝有些頭疼:「你們浮花宗都這麼大驚小怪的嗎?」
我把那束流收袖中,訥訥道:「可能只有我吧。」
我來了興致問道:「你當了上仙,一百年在你們眼里,是不是真像書里說的剎那一瞬啊。」
浮朝沉默了一會,他閉上眼啞聲道:「一百年。不算太久。可是,因為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每時每刻都顯得格外漫長難挨。」
Advertisement
「也是誒。人嘛,平平淡淡過幾十年,沒有太多痛苦,我已經很滿足了。」
他卻突然出聲一句:「到了。」
我往前看,卻是一道巨壑深淵,我們這邊是北洲的白日,那邊是南洲的長夜,而橫絕這兩邊的深淵,我探了個腦袋出去,真是深不見底,像是一只張大了的兇,森然地被霧氣纏繞著。
我不必多說,浮朝已經向我出了手,我眨了眨眼把手放上去,干燥溫熱。下一瞬有長風起,浮朝帶著我十分狂妄地直穿這條深淵。源源不斷的霧氣像是被挑釁了一般卷涌上來,然而還不等靠近都急急消散去了。
我抬頭可見浮朝蒼白的下頜,在琉璃般的日下居然生出了一分暖意,我趕在心里給了自己一掌,這可是說翻臉就翻臉的白眼狼。他發現了我的眼神,垂下眼,高的鼻梁被淡淡地打出影,他勾起,剛想說些什麼。我卻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話頓住,面變得蒼白一片,有暗痕從他邊流下。
像是一瞬間,到了巨大的反噬,強烈到連他這樣的上仙都承不住,有冷汗順著他的下頜下。他不在意地去邊漬。底下深淵的霧氣不知何緣故增長了數十倍,麻麻而濃厚地纏上來。浮朝改為左手攬住我,右手拿靈犀劍,然而虛弱至此,他斬不斷這沒有盡頭的霧氣。
我們被扯深淵底,我已經看過這個世界很多奇妙的地方,現在終于對我出危險的一面。
底下有數不清的妖鬼,枯骨堆黑的山,我從未見過這樣骯臟恐怖的形,他們流著口水,一雙雙眼睛發亮地盯著我們。浮朝攬著我的腰,像是游歷山川那樣從容,唯有我知道,他此刻承的痛苦該是世間僅有的,不然他的下頜不會輕輕地。
我心中也很怕,但我腰上的手卻牢牢地撐住我。他將我安置到一個干凈的地方,而后不不慢地轉,手上一柄靈犀劍。不可勝數的妖鬼蹲爬著,明明還未作,我卻覺自己的骨頭都已經被他們舐完了。
「閉上眼,捂住耳朵。」他說。
我便如他所言照做,然而凄厲聲、劍從中拔出的聲音一直傳到我耳朵里。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深淵都已經干凈了,再沒有那一雙雙發涼的眼睛了。
Advertisement
浮朝收回劍,轉往我走來,那長劍上滴落猩紅的。腥風把他鬢邊的發吹,有濺在他的臉上,微微蜿蜒出森然來。浮朝神又是那樣冷漠,形容比妖鬼還妖鬼,那一眼,像是和我銷號那天一樣重疊了起來。
我為他氪金傾家產,歡喜跟在他左右,他卻在云萊山巔向我拔劍,也是這樣從容地走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