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了，不愿再多干戈，月氏的氣焰一日比一日囂張，沒有什麼比和親再簡便的方法了，可是九公主自在他膝下長大，從娃娃抱起到如今亭亭玉立，他到底是舍不得，他才想起來，還有個年歲相近的十七公主，只是出太卑賤，那便記到皇后名下，免得人家說輕賤了戎族。
父皇有時對我太好，好到他都忘記了，十七本不過是用來犧牲的兒。又也許，這樣好一些，能補上他本就不多的慈父之心和一點愧疚。
闔宮上下都為我做了一場秀。我其中，半夢半醒，順地接。
我到這一刻的時候，才發現我并不如想象中難過。可能是我更早地意識到，這些流出的真都建立在虛偽上，譬如皇后為我梳頭時連護甲都不會取下，勾疼了我許多次；譬如這樣盛寵之下，卻沒人發現十七公主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數字十七；譬如那場差點兒燒死我的火，闔宮心知肚明是九公主縱的火，卻沒人敢提出來。
原來從始至終，我就這樣清楚我的命運。
遞給我下下簽的高僧，原來這就是你說的大兇嗎。
是一開始就看見的結局。我覺得我是令九給我的那支鵝黃的春花，那樣一點，然而被攀折、被凋零，沒有人能夠救我。
我想扯出一個笑，周圍從凝滯開始正常流轉，那位大皇子卻又說話了：「臣愿為月氏求娶陛下的九公主和十七公主。」
這話一出，四座都起來，九公主氣得把杯子摔在地上，老臣巍巍地站起來，得一團。我彎起一個笑，抬起眼看父皇，手指彎折，很慢地做出幾個手勢。
父皇皺著眉看我手上的作，卻是不解的模樣。
我問，十七的名字是什麼呢？
他看不懂，也不會回答。
但父皇無暇再顧及我了，宴會上因著大皇子這番得寸進尺、十分放肆的話一團，到最后竟然是一個不歡而散的結局。
了夜我的帳外侍從到底是多了起來，不知道是怕些什麼。春桃經了今晚的事怕得不行，正四求告想要換到別的主子那里去當值。
我很理解。
我把自己埋在被褥里，出小小的一片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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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外頭風吹過曠野的聲音，我到自己咬著牙發的聲音。然而我連同被子都被擁進一個懷抱里，我聞見干凈的清竹味，我冷得不行，溫暖卻一點點地傳過來。
令九擁住我，抱得很用力，像是夏夜里的一場夢，他說：「公主，不要怕。我帶你走。」
我側頭發狠地咬上他的手臂。
「到一個公主不會害怕、不會傷心，能睡好覺的地方去。」
你騙人，本沒有這樣的地方，
令九說：「有。我給你吹笛。」他重復一遍，「會有。我陪你，公主。」
我回過勾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頸窩里，貪婪地嗅著他上的氣息。他僵了一瞬，手穿過我披散的長發，安似的梳理了兩下。
他說閉上眼，再睜眼時一切就好了。他話向來，可每一句都言出必行。我就閉上眼，他抱著我往外走，侍奉的宮人早已暈去，避開一圈圈巡邏的侍衛，再牽上馬，唯有往外時出了些差錯，我聽見兵戈相的聲音，但只是一會兒。一把火燒了十七公主的營帳，世上再無十七公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會兒，我已經被抱在馬上了，我聽見令九在我耳畔說：「睜眼。」
我睜開眼，馬在無邊際的原野上跑，草在風里彎折了波痕，我看見夜幕深紫地低垂，無數的星星倒掛下來。令九把我護在懷里，我攤開手想要抓住風，卻在下一瞬螢火點點飛起。
我側過頭，令九空出一只手來，沉默地替我去腮上的一滴淚，我也訝異這一滴淚。
這樣的寧靜不知曉過了多久，天際已經翻了魚肚白，一直到原野的另一頭，在群山的腳下，令九才停了下來，夜里寒很重，我已經冷得發白了。
他生起火來，火照亮他冷淡的眉眼，令九的半枚銀質面在月下泛著。
我披著他的外，靜靜地看著他，出手來。
令九看著我的那只手，不明所以地出自己的手，我錯開，他頓住。我往他臉上的面去，他握住我的手腕，眼中有緒翻涌。
我看著他，不說一個字，卻沒收回自己的手，令九這樣和我僵持了一會兒，像是妥協一般地放下了手。我一點一點地揭開他的那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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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聞本朝有位安樂公主，在上元節燈火流麗之下揭開意中兒郎的面，所見面下青年清俊無雙，比燈火還要奪目些，安樂見之落淚，就此傳一代佳話。
我揭開令九的面，面之下都是火燎出的傷疤，猙獰不平、爛生瘡，他沒說過在大火中救我，也沒和我吐過這些痛楚。我替他疼，眼淚往下流。
你怎麼不怕我以為是裴大人救了我，你怎麼不怕我心一松嫁給裴大人呢，令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