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耿亮隨口附和:“拒得好!”
后來兩人沒再就此事深談,因為羊串兒了,在喧鬧的夜市里,在昏黃的路燈下,在各不干不凈的食圍繞中,他們牽著手、攥著一把噴香的羊串兒,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努著油膩膩的互相嘬吻,他們的世界滿當當的,再放不下其他事。
耿亮嘆了口氣,重新開話題。
“靜靜,你說,如果當年我不回來,你去北京找我,咱倆在北京安家,會不會比今天過得好?”
閆靜問:“你能不能有話直說?”
“你也知道我公司效益不好,有今天沒明天,別說發展空間,工資能不能按時發都是個問題。今天跟咱們一起吃飯的那個胖子你還有印象嗎?他——”
耿亮頓了頓,看了眼閆靜,“——他說能幫忙牽線把我弄進他們公司。首都好的,現在也沒有霧霾了,通方便,好吃的東西多,好玩的地方也多,我們可以每周都去南鑼鼓巷……”
閆靜冷笑:“你的意思是,讓我辭掉我現在非常喜歡的工作,跟著你去北漂?”
耿亮糾正道:“不算北漂,我們又不住地下室,要不我們去試試……”
“可是我懷孕了。”閆靜迎上耿亮的目,重復道:“我懷孕了,昨天早上發現的。”
4
閆靜強烈的妊娠反應,將那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留在過去,他們手忙腳地投新晉父母的角。
耿亮自然沒去北京,而是在當地換了新工作,比過去那家公司的待遇稍好一丟丟,不過拿的依然是朋友們年薪的零頭。不過,也許是為人父母的喜悅,沖淡了他工作上的悲傷,他倒也是一副笑口常開、心滿意足的樣子。
閆靜懷孕三個月后,婆婆住進小家幫忙做飯。和閆靜相得一直不錯,耿亮加班不在家時,婆媳倆的話題自然圍著他轉,聊著聊著就說到了耿亮的新工作。
閆靜不敢在婆婆面前說耿亮為了自己放棄北京工作的事,只挑揀著說:“耿亮要是能去北京,賺的是現在的好幾倍,有朋友愿意幫忙推薦。他當年如果一直留那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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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撇:“留什麼留,畢業去的時候就說好了,賺幾年錢就回來家,那地方是咱們這小門小戶能待的嗎?買得起房嗎?落得下戶口嗎?搖得著車牌號嗎?”
閆靜一頭霧水:“啊?他原本就沒打算留那?”
婆婆點頭:“剛去的時候天天打電話喊累,要不是我和他爸攔著,早跑回來了。他兒就不是那種能吃苦、能苦熬的人。”
巧了,閆靜也是安于樂的格。
當年公司要調去外省當經理的事,為了耿亮一頭,沒有講全部實。這事兒其實還有下文,當時沒去,公司派了另一個人去,但不久后,的直屬上級離職,公司里有了空缺,領導想要提拔,又被拒絕了。
原因很多,懶得應酬,不想為了多一點點工資起早貪黑地心,不愿意承力,不愿意管理下屬,覺得現在這樣甚好,工作不累,賺的錢夠花,技崗位替代差,吃喝玩樂什麼都不耽誤。
真沒想到,耿亮竟然與是同類。一時間,閆靜不知道是怪耿亮拿當安于現狀的幌子,還是慶幸他倆本質上就是同一種人,所擔心的分歧,實質上是不存在的。
要不要穿耿亮呢?明明白白告訴他:你就那麼大的本事,你就那麼高的水平,你就那麼點的野心,你就那麼寬的眼界,有我沒我你都會放棄所謂的前程回小城市歲月靜好,以后在我面前賣弄深。
不過閆靜前后想了想,自己也是半斤八兩,不也試圖為自己混得平平的現狀找一個載嗎?畢竟以之名顯得好,若以懶惰為由實在說不出口。
算了,想,這打個平手,互相給對方扣鍋,懦弱的他們在面對真實自己的時候,功免責。
人啊,再客觀也會覺得自己好,誰愿意承認就算不結婚,自己恐怕也不過如此呢。
5
晚上耿亮回家,閆靜越看他越想逗逗他。
兩人吃過晚飯,躺在臥室里休息,閆靜看著耿亮,說:“嘖嘖,耿先生為了孩子,又放棄了一次去北京施展的機會!以后等娃出生,還要做出更多的犧牲呢,你能接嗎?可別等老了一事無,怪完我再去怪孩子,就像我倆一人拖你一條似的。”
耿亮閉著眼睛養神,過了會兒說:“媳婦,生活讓你走下坡路的時候,你別反抗。”
這話說的,閆靜咂出認命的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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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亮睜開眼睛,笑嘻嘻地說:“等你發胖減不掉的時候,別賴生娃毀材;等你困得要死的時候,別賴帶娃熬夜;等你窮得不舍得買口紅的時候,也別說娃是碎鈔機,掏空了你的錢包。你管好你自己的負能量就行了。”
閆靜靠在床頭嗤嗤笑,覺耿亮句句都踩在的點兒上。
在隨波逐流、順勢而下、待在舒適圈里老去的過程中,肯定會找點理由抗辯一番的。就像發胖了,懶得運、不想節食,與眾人抱怨兩句“生完孩子再也瘦不回去了”,會讓心里好些。
果然同類最了解同類,他倆天生一對。
他們和許許多多陷瑣碎的小夫妻一樣一樣的,順境時啥都好說,逆境時就會抱怨,會站在這山惆悵地惦記那山,會下意識把止步不前歸結于婚姻的牽絆,總是不想面對,明明早已在心里接了現狀且懶于改變,上偏要找些不得已化自己。
夫妻之間,原來還有個上不得臺面的義務——互相為對方的人生背鍋。
我都是為了你,我都是為了家,我都是為了孩子,才會如此。
其實大家心里比誰都明白,我本該如此。
此后,閆靜和耿亮再也沒有提過去的那些事,所謂犧牲,所謂選擇,被婚姻這個桎梏遮掩著,普通的人生歸去來,便都有了面的緣由。
接下來的日子,一如既往地瑣碎,產檢、上班、加班,買菜、做飯、洗,睡覺、逛街、游玩,年紀越來越大,相貌越來越丑,材越來越胖,逢人就慨嘆“想當年如何,如果可以重來再也不結婚”。
但也不會離婚。扯下這塊遮布,便只能直面自己的平凡。這現實,耿亮應該也看了。
閆靜想,這輩子就和耿亮湊合過吧,都是小人,都懷小心思,上說著焦慮,心毫無波瀾。
他們都有缺點,他們都有暗面,他們就是市井中的你我他。
其實,能有個人陪自己挫磨時,在煙火中晃,已經莫大的幸事。你嫁了誰,你娶了誰,你都不虧,你只是回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
就像一口銹跡斑斑的鍋,配一個烏漆嘛黑的蓋兒,連叮叮咣咣的抱怨,都那麼般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