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發病的時候,他會在躺椅上蜷著。
盛夏的玉帶城驕似火,他卻不停地發著抖,在躺椅上一聲不吭。
坐在躺椅邊,捧著當朝名士的詩集,一首接一首地念。念一首,抬頭看看他。
“你……很難嗎?”
他一直地抓著的擺,呼吸急促,卻在竭力平靜。
“……還好。”過了一會兒,他才發出聲,“比以前好過很多。以前……會痛得砸東西、大吼大、滾來滾去,還會用頭撞墻。”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很難看的。一定會嚇壞你這個小不點兒。”
著詩集,不知道說什麼好,好像有些難過,又有些不服氣,最后嘟噥出一句:“不會的,我才不會被嚇到。”
他又笑。
“你連看人殺魚都會被嚇到。”
“我那是……君子遠庖廚,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他笑,笑了一會兒,忽然說:“對不起,小不點兒。”
“嗯?”
“有你在,我才不會那麼痛,更不會那麼難看。”他勉力坐起來,因為疼痛氣,膛不停起伏。
抬起頭。那張臉還是模糊的,像被云霧去了,只有模模糊糊的廓。
他了的頭。
“所以,應該過不了多久……你就不得不和我這個病人一直待下去了。”
“啊”了一聲,約覺得這似乎的確是一件很嚴重的、值得道歉的事。但為什麼嚴重?也并不是很明白。
想了好一會兒。
“那我還能跟外祖父和外祖母待在一起嗎?”
“恐怕不行。但我家會在玉帶城修一座新的莊園,不會離謝家太遠。你可以時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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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我還能去河里捉魚,去郊外放風箏,去街口的餛飩鋪吃餛飩嗎?”
“可以。”
“那我可以不用練字畫畫了嗎?”
“不行。”他頓了頓,笑出聲,“該學的一樣不能。”
笑得有些惆悵。
“那好吧,如果只是換個不遠的地方住,也沒什麼不好。”
打了個呵欠,丟開詩集,眼睛,再推推年:“你過去一點呀,我也困了。”
夢里的梨樹忽然在盛夏開了雪白的花,池塘上飛著蜻蜓,外面涌著麥浪的聲音。外祖母在和侍說,去給郎送一盒新做好的點心;外祖父捧著一軸大字回來,喜滋滋地說又得了新的大家真跡,快長樂過來一起欣賞。
夢里四季常在,夢里什麼都有。過去在夢里,過去的人也在夢里,
……
謝蘊昭打著呵欠爬起來,推開客棧的窗,只見外頭香樟樹被風吹得綠意滾滾,樹下下棋的人又換了一撥。
又是新的一天。
客棧送了熱水到門口,洗了臉,又把臉上掉的妝重新補上,換了灰藍的窄袖短,再拿暗紅的布條把頭發綁好,最后用木簪固定。
配好刀出門,正好肚子得“咕”一聲長。跑堂的伙計聽到了,登時笑起來,殷勤道:“謝小爺起了?朝食有杏仁餳粥、蒸餅烤餅餅、油茶酪,您要來點什麼?”
“我瞧瞧價格。”謝蘊昭明地說。
“這就不用您費心嘞。”伙計樂呵呵地說,“今早方大夫來,和我們掌柜的說了,謝小爺您的房錢和飯錢都記在方大夫賬上,還托我們給您帶個話,說是一番心意,請您別推辭。”
謝蘊昭愣了愣。昨晚方大夫醒了后,看見方小郎就老淚縱橫,死活要給謝禮。拿了幾塊碎銀,剩下的都推辭了,沒想到方大夫還能鉆這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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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那就來個蒸餅,一碗酪。”抓抓頭發,嘀咕說,“我才不是有錢不要,只是那麼多錢太沉了,我懶得拿嘛。”
“哎——小爺您說啥就是啥。”伙計響亮地應了一聲,麻利地跑去廚房了。
日上三竿的辰,東海縣早就熱鬧起來,昨夜的驚魂事件也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全城。這會兒的人們缺娛樂,逮到一件大事便能津津有味地回味多時,何況方大夫在本地頗有名,大家都知道他。
也就有好事者四跟人講八卦,悄悄指著謝蘊昭,很肯定地跟人說,看看看,那就是一人單騎闖山林、九死一生救小郎的謝爺爺!哇呀,那真是七進七出、殺得個天昏地暗日月無……
大晚上的有日就怪了。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都能編個話本再夸大其詞一番了。
謝蘊昭晃悠著往白浪街走。
昨天和馮老頭約好了今天要去買糖葫蘆,不能爽約。
到了白浪街,糖葫蘆的小攤果然已經在那兒了,還是兩棵榆樹之間,架子上滿各餡料的糖葫蘆,車前面一張價格表:山楂果一文一枚,糖葫蘆十五文一串。
今天天格外熱,馮老頭挽著袖,手里拿著個大扇,一邊扇風,一邊長了脖子瞅著街道兩頭。老遠見了謝蘊昭,他就激得蹦起來,拼命跟招手。
那破破爛爛的扇被他死命晃,都快晃散架了。
邊上有人指指點點:看,那就是見義勇為謝小爺!他被馮老頭騙啦,來費錢買這酸煞人的糖葫蘆!
馮老頭笑得滿臉開花,看著謝蘊昭簡直像看個稀世珍寶,含脈脈道:“謝小郎來啦,快來快來,糖葫蘆給你備好了。”
“老板上午好。”謝蘊昭遞過去一杯冰鎮酸梅湯,“給您解暑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