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一襲黑,未著縞素,屋昏暗一片,整個人亦像在黑暗中似的,賀躊躇著沒進門,霍危樓大步了祠堂。
進門便是闊達的正廳,鄭氏祖先牌位擺在正北方向,其下長明燈燈火幽微,兩側皆有廂房,一側為香火祭奠之,一側則為玉嬤嬤之居室,霍危樓大眼一掃,轉眸盯著玉嬤嬤,玉嬤嬤負手而立,腦袋垂著不與霍危樓對視。
霍危樓道:“你來此多年?”
“奴婢來此十五年了。”
玉嬤嬤說話之時,著一子久不與人言語的僵,再加之語聲沙啞,聽著略顯古怪。
霍危樓又問:“因何至此?”
玉嬤嬤抿著,“奴婢有罪,來此贖罪。”
玉嬤嬤低著頭,若將門關上,便如同在黑暗中的一人偶,通上下不見半分活人氣息,霍危樓默了默才問,“何罪?”
玉嬤嬤垂著頭,至此便不答話了。
霍危樓蹙眉,賀道:“問話的是武昭侯,玉嬤嬤,如今府上老夫人之死有疑,本勸你知無不言,好為老夫人求個公道,也全了你們主仆誼。”
玉嬤嬤腦袋仍垂著,“老夫人年過半百,乃壽終正寢,過幾日,奴婢也會隨而去,到底了地下,奴婢自會和老夫人再續主仆之。”
這般說完,賀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沒得說自己過幾日也要死的,還說什麼到了地下……
一片黑暗中,霍危樓冷冷的笑了一下,“嬤嬤不畏死,可是否想過侯府其他子孫?嬤嬤是老夫人邊的老人了,既不答因何罪至此,不若說說,府上鄭文宴生而不吉之事吧?”
玉嬤嬤的肩膀明顯的瑟了一下,忽而抬眸往霍危樓后看了一眼,仿佛霍危樓后藏著什麼人一樣,這一眼看的賀心底一抖,也連忙往霍危樓后看去,可霍危樓后不遠,只有一張掛在墻上的不知哪位鄭氏先祖的畫像。
“十五年前,侯爺邊一妾產子,奴婢照顧不力,使其母死子亡,本該被杖斃,老夫人卻念主仆之,令奴婢來此恕罪,這便是奴婢來此之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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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嬤嬤說完,轉走到鄭氏列祖列宗之前跪下,口中念起了經文來。
背影好似一尊石雕,賀要上前再問,霍危樓卻抬手制止了他,霍危樓知道,這位玉嬤嬤,今日絕不會再開口了。
霍危樓角噙著一冷笑,轉朝外走去,賀跟在后面,出來后忍不住了起滿了皮疙瘩的手臂,“侯爺,就是這麼個人,太古怪了,適才下來時,就開了半邊門,亦只站在門答話,當真瘆人。侯爺,現在怎麼辦?”
“去查侯府下人,看誰是在府里待了十五年以上的,看看說的是真是假。還有關于鄭文宴的不吉傳言,所有侯府的老人,一個個問。”
霍危樓走到院門口忽而停步,轉再看向屋門之時,冷凝之再度浮現在了眼底,“越是裝神弄鬼,那不吉之言越是大有文章。”
霍危樓頭也未回的離開了祠堂。
西院靈堂中,繡使尋來了繆藍草,薄若幽正將薄薄的灑金箋浸無水之中,福公公又是一臉興致的模樣,薄若幽便道,“此水看起來無,可將布匹或紙張浸之后,再經暴曬便可使其著,這灑金箋已是稀薄,著會極差,可有墨之地,便會顯。”
福公公驚訝道,“你如何知道的?”
薄若幽笑,“義父教過,前兩年縣衙一宗案子,兇手將一封書信沉了湖底,亦是字跡淺淡難辨,義父便用這等法子讓些字跡現形的。”
福公公便道:“那你義父也是極厲害的人。”
薄若幽只笑不語,讓那灑金箋浸泡了半個時辰之后,撈起來平鋪于一塊巾帕之上,而后便拿到了日頭之下晾曬,福公公眼也不眨的瞧著那灑金箋,只見曬的越久,果然原本褐黃的紙張開始變,而那墨跡亦現出了些形狀。
日頭漸漸西斜,字跡顯得越來越多,卻只有一二字能勉強認出,薄若幽面沉,拿了巾帕紙張靈堂,又請衙差生來火盆,加以炙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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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之時,霍危樓帶著賀再度到了靈堂,待說起祠堂之行,賀滿腹慨嘆,福公公則聽的嘖嘖稱奇,“好好的侯門世家,怎著古怪?”
夜已要降臨,而薄若幽說在天黑之時便能使字現形,福公公或已忘記此話,薄若幽卻沒忘,拿著那張紙,距離近了會被烤脆,距離遠了不見效用,就這般不近不遠的捧著,一張小臉被烤的紅彤彤的,而那雙明眸映著火,火一躍,瀲滟秀便在其眉眼間流轉,竟生出幾分清嫵之意味來。
霍危樓站在門口,本只是驚鴻一瞥,卻不由得住了目。
就在這時,薄若幽秀眉一揚,一雙眸生亮,角亦高高揚了起來,“見字了……”
這是霍危樓第一次見薄若幽這般笑,流轉的瀲滟嫵霎時間更為鮮活,剎那間如穿過黎明時晦暗飛煙渺霧的曦一般懾住了他的心神,他那慣常只專注在案公差上的心思,竟因此一滯,落后了福公公一步方才踱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