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決定,我做的。
我說了算。
7.
陳墨今兒的迅速出現,還讓我意外的。
我倒了杯茶給他:「我記得你下午有個庭要開,我就這資產分割的小事兒,你個助理來記一下就行,親自過來,倒讓我寵若驚了。」
「我是擔心你。」
「擔心我?」我笑了,擺擺手。
「不過說來,人也是奇怪哦。我從小就跟著你付哥,這些年也經了不事。小時候吧,覺著你付哥沒了,我肯定得為他殉,他不要我,那天都得塌了。后來在外頭也干了這麼多事兒,被打,被罵,被侮辱,被債……功,失敗,一無所有,從頭再來……慢慢的子也磨的……說好聽點,變不驚,說不好聽,就是苦慣了,用那個王小波的話,怎麼說來著?」
我給陳墨添茶,「——像挨了錘的牛。麻了。不過就是失敗,我這短短幾十年,失敗的事不要太多哦。」
陳墨看著我,目中緩緩染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痛:「宋姐,我知道你,你平時做事雷厲風行,很說這麼多廢話啊。」
「別騙自己了,宋姐。」
陳墨口而出的這句話吧,就跟刀子一樣直扎在我心上,那個后知后覺的疼啊。
我側頭向窗外,眼淚就那麼猝不及防的,「嘩啦」一下。
我不聲抹了抹,談事就談事,哭哭啼啼像什麼樣。
久沒見陳墨了,談完事,我送他下樓,不慎見了付海生。
他目落在陳墨上,當場給氣笑了:「無銜接啊,宋時。你還要不要臉?」
「我要不要臉,你心里頭沒點數?你自己都說我臟了,還來問我要不要臉,你想聽什麼?」
付海生目垂向腳尖,囁嚅說我那是口嗨。
我突然覺得拉拉扯扯蠻累的,便咬了咬下,四下環顧:「付哥,算了吧。這麼多年了,給我們留一個面。」
付海生還想說什麼,我委實煩了,側頭看陳墨杵在那兒,想都沒想,一把抓住他領帶,踮腳給吻上了他的。
陳墨……沒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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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付海生的臉,瞬間灰敗下來,眼底的都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憤怒,極端的憤怒。
他一拳向陳墨飛過去,我想都沒想,直接擋在陳墨前,他是無辜的。
付海生那拳重,剛好打在我肚子上,得我后退幾步摔了個屁蹲,半天爬不起來。
他忙過來拉我。
「疼吧?」我問付海生。
「什麼?」
「你看我最后還是找了別人,覺疼的吧?」我說,「這些年,我看你找了多人,你怎麼沒想過我疼不疼?」
他有些尷尬:「你知道了?」
「我全都知道。」
「嗨!那都是……」
「玩、玩、而、已。」我替他說了出來。
我有些無奈,抬頭看他,不知不覺紅了眼,哀求說,付哥,算了,你放了我吧。
一如當年,他手口袋,一手舉著傘,傾斜了我半寸,我蹲在地上,手去拉他襯衫一角,紅著眼哀求說付哥,你帶我走吧,怎樣都,我真的不想這麼活。
「好。」
時重疊,我們兩個,像和從前的自己面對面。
他沉默了會兒,點頭,說:「好。」
8.
當年我雙胞胎的弟,頂著我的名字,上了重點高中,考了個三流大學。
他一進大學,就找了個城里朋友。
長得不好看,145cm,160 斤,但家里富的。
現在回頭看,那姑娘也沒什麼壞心思,就是縱。
姑娘對我有敵意。
因我長得極,我弟麼,自然極帥,也就跟吳彥祖差不多吧。
坦白說如果我家家境能好一些,這個樣貌,我弟是看不上的。
自己心里也有數。
可會給我弟買他最喜的籃球鞋、耳機、手機、服……
大抵是自卑吧,一再貶低和打我,打我的家人。
會把不穿的裳丟給我,這沒關系,就不用我家花錢給我買了,我穿著寬一點,短一點也沒關系。
可我不了把不穿的服丟給我媽,以那種高高在上的輕蔑神態,跟我媽說,給你了,我就當捐貧困山區了,你們一家子乞丐就別嫌饅頭黑了(好個一語雙關)。
我當即扇了一掌。
跑了,我弟為跟全家鬧翻了,借錢買禮哄,捉我去給道歉道歉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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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了。
我媽說就咱家這條件,你弟能找到個媳婦兒,不錯了。
我不了。
我就是心高氣傲。
同樣是人,一個鼻子兩只眼睛,我為什麼要這樣活?
后來我爸生病死了,失了勞力,家里景日益慘淡。
付哥沒考上大學,一直在城里打工。我爸死的時候,他冒雨走到我面前,傾了把傘。
我抬頭看他,說帶我走吧,帶我去找錢吧,怎樣都,我真的不想這麼活了。
付哥突然將我摁在墻上親,我雖吃了一驚,但也不覺討厭。在我眼里,我一直是跟我付哥一塊的,也一生一世,會在一塊兒。
我像個小尾,跟在他后,追著問,付哥,你這是答應了嗎?帶我一起?
付哥回頭朝我笑,手我的頭。
他朝我笑的時候,雨收風住,晴萬里。
人這輩子最怕的事,是回頭看,回頭看當年無能為力的自己。
就像偶爾,我會夢見我的父親。
那個老實憨厚的農民,頭發短短的,見人一臉討好的笑,指頭里都是皸裂的、黑黢黢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