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容清頭一次坐飛機。
頭一次,就是辭家別鄉。
雙手把著舷窗邊,把臉挨了雙層玻璃,直到那片土地模糊在云層里,落淚。
鄰座遞來紙巾:
“不要怕,飛機很安全。”
忍住淚,低聲:
“謝謝。”
并不打算向陌生人吐心聲——怕?怕什麼?
一無所有的人,沒有怕的道理。
的份是所謂移民新娘。
到全世界各地的都有,有人為拿香港“三粒星”,有人為拿國綠卡,賣掉一生,素不相識男,見一面,立刻辦手續。
眼看有人嫁給大自己三十幾歲殘疾人。
一群姑娘由中人帶過來給人挑,像買牲口,特別恥辱,容清的臉反而揚得高高的,是一點外強中干,假裝自己才是做主的那個。
中人落后對講:
“有個男孩子,年紀不大,長得也好,在自家店里做事,你去了就是當家,想問問你,愿不愿意?”
容清無言注視他。
中人話頭一轉:“但是……”
總算有但是。
“他耳朵聽不見的,眼睛也不大好。”
人的話向來要斟酌幾分去聽,搞不好淋淋出一兜水來。
但聽不見,總算是說死了。
容清立刻點頭:
“我答應,他來辦手續。”
七巧也是這麼嫁了人的,沒想到人的那樣毒,一下子一生到底。忽然想起張玲,四五十年過去,人還是一樣。
他人攙著走過來,容清有點吃驚,沒想到他這麼好相貌。
自顧不暇,也忍不住替他可惜。
旁邊的一定是他父母了。
買媳婦往往花費全家一生積蓄,所以一經割,人就不當人,而是大型家電,人人有份要用。
當然也人人有資格參與挑選。
他父親不滿意纖瘦,開餐飲店最累,噸炒飯,炒面,做酸甜,幫不上忙,他們老兩口無法退休。
但是他低聲道:
“能不能讓我跟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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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話很清楚,不像一般耳聾患者。
他好像知道容清疑,輕輕道:
“我是十九歲那年,藥反應才聽不見的,我的眼睛是天生近視,眼鏡可以矯正,昨晚不小心把鏡片打破了,往后還是能正常生活的。”
容清好一會才說:
“我是容清。”
他無言。
視力不足以讀清的語,他知道沒反對即可。
他們第一次見面就說了這些話,沒再多一句,鄭龍一定要娶,容清聽見鄭父抱怨:
“那麼瘦,還是大陸,仔細生不下仔。”
容清一言不發。
來香港,再潦倒的人也可以鄙夷北姑,真奇怪,鴿子籠里住的一家人,也能養出那麼高的心氣。
開弓沒有回頭箭。
三個月拿到臨時綠卡。
鄭家居然一直等下來。
監視不會跑掉,有些人拿到境許可,立刻到別的城市去,人財兩空。
飛機扎進云層,容清默默從錢夾里取出一張兩寸見方的照片,照片上,是有點驚的,圓溜溜睜著眼睛的小嬰兒。
鄭父也沒說錯。
生不出仔。
只生過一個兒。
2
落地的時候鄭龍在等,鄭母回去給他取眼鏡,容清一直走到他眼皮底下,他才驚覺:
“是清清嗎?”
容清拉住他的手以示肯定。
國才是他生長的土地,一返舊林,縱然耳聾失明,他也自在多了,微笑著說:“過一會我陪你去登記。”
離開機場,他的眼鏡拿來了,有兩指那麼厚,簡直恐怖,隔著眼鏡,他面孔都畸形,容清覺得自己牽著一個怪,手心流汗。
他注視的。
不得不說點什麼。
“我們去哪里?”
他讀懂了:“回家。”
果然和想象中一樣,前面是店,后面住家,墻上是竹子圖案裝飾的英文菜單,容清看得懂米飯面條這幾個詞,連那油膩氣息,都同預中一模一樣。
以后就要生活在這里了。
鄭父鄭母一進門,如魚得水那麼和諧,令人疑心真有人天命是要來異國他鄉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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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清不知道自己往哪去。
鄭龍教認元,心不在焉,分不清那麼多五分,十分,二十五分,圖案那麼花俏,有點像游戲廳里用的玩幣,在他手心里攤開一排。
知道自己不能在這時候逃跑。
國對父母和孩子有特別嚴厲管理辦法,如今只是一個無分文的流浪人,跑過去向收養家庭討要自己的兒,只會被遣送回國。
兒也該有兩歲了。
聽說有些國家庭領養中國小孩后挖他們的,不敢深想,一想,渾汗就豎起來,寧可一頭扎到太平洋彼岸,也不敢再打聽下去。
鄭龍不厭其煩又教一遍:
“除了二十五分之外,都是聯邦統一發行的,二十五分的幣有些州不一樣,如果收到不認識的錢,你來問我。”
被暫時安置在收銀機前。
是白天的位置。
晚上順理章要睡到鄭龍房里。
黑要下床,鄭龍覺到邊一輕,問:
“怎麼了?”
拉著他的手的棉質睡,他會意,陪去。
一回來,屋里的燈亮著,和鄭父鄭母撞個正著。
他們并沒什麼窘迫之,反而用極刻薄眼神打量。
鄭龍請他們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