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圣
含元殿中的宮宴已近尾聲,尚食局里仍忙碌著。
刀飛閃,“篤篤”地自腌漬多時、又以清水浸泡過的筍干上掠過,所過之整筍化。一縷縷暗黃的筍沁著泛香的酸味,俱是一般細,又兩頭一剁削同樣長短。
纖指執著菜刀一鏟、一挪,筍盛干凈的白瓷碟中放著備用。
另一側,片好的已了鍋。薄如蟬翼的一片片,每片皆帶一窄皮,在事先熬好的高湯中一滾,很快泛了白,撲出盈盈香氣來。
數樣調料鍋,執勺的宮娥耐心等了須臾,待得各香味繾綣蘊出,取盤倒酸筍。
紫砂所制的鍋蓋上,小孔中向外輕竄熱氣,鮮香與熱氣一并飄散著,香卻不膩。
一刻后,熄火揭蓋。
旁邊早已備好瓷碗,碗口不過男子的掌大,淡青的釉均勻怡人。
一勺初盛湯。澄清的湯不帶一點浮雜,在素白的碗底上映出一片人的金黃。
二勺帶。半湯半的一匙放碗中,那片金黃又加得厚了些,中間數片幾乎半的疊著,經沸湯滾而半開的薄皮在湯中輕。
三勺湯連筍。猶是半數為湯,湯盡后匙底的酸筍傾在先前的上,半遮半掩的將蓋住,在金黃的湯中添了一抹黯些的。
“雪梨。”盛湯的宮娥揚音一喚,早已候在一旁的小宮應聲上前。
手中一枚小小六棱形的食盒呈上,湯碗穩穩地放在食盒左側,側旁另有一道皮豆沙糕。盒蓋蓋上,雪梨屈膝一福,從這膳間退了出去。
初秋的涼風徐徐吹著,在宮道間刮個不停,卻因道路清掃得干凈,連落葉也難尋到一片。
從尚食局到皇帝所住的紫宸殿,有一段不近不遠的路程。
每晚送宵夜的差事,依規矩是由正九品中使來送,另有個從九品使跟著。送至紫宸殿門口便可,會由前的宮人接過去、奉給皇帝,尚食局的人便可自行告退。
雪梨一路走著,細碎的腳步聲在風中輕響。終是到了紫宸殿,行上長階,朝門口的宦一福:“中貴人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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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的?”旁邊一個聲音悠悠長長地傳進耳中,有些怪氣。雪梨抬眸一看,連忙屈膝福道:“大監。”
掌事宦陳冀江踱著步子走近了,揭開手中捧著的食盒蓋子掃一眼,問:“酸筍皮湯?”
“是。”雪梨欠,那宦輕笑,又說:“自己送進去。”
雪梨一懵,不解地抬頭一,不知道怎會有這樣不合規矩的吩咐。
實則是因皇帝在方才的宮宴上發了火,責了一班宮人、還廢了一個嬪妃。眼下,更是所有原該在里面服侍的宮人都被遣了出來,殿里一個人都沒留。
前這一干人想得明白,皇帝眼下在氣頭上,既開口將眾人都攆出來,此刻只怕誰進去誰倒霉。不如讓個外人進去送死,先讓皇帝把氣出了,他們這一干在眼皮底下干事的,日子便好過了。
雪梨哪知道這些彎彎繞繞,只覺得這吩咐來得新奇,又想著前服侍的規矩自己一點都不懂。心念稍,念起尚食局里年長的宮先前叮囑過的一句話:
“到紫宸殿送東西,你可和前的人打道,辦好分的事就是了。前那些宮人……心思多得很,二百個你都不夠吃虧的!”
暫還沒想明白這一環里有什麼“虧”給吃,心里一思,將手中食盒給了隨來的使,垂手間就勢褪了支鐲子下來。
翠的玉鐲在兩手間持著,借著殿中映出來的線,猶能看出些。
是水頭不錯的東西,像這般位份低的宮,多半一年也就撈著這麼一只,還得是上過年、哪宮主位心好了行的賞賜。
雪梨低著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卻轉個不停,一壁思量著一壁道:“陳大人,奴婢就是個做雜活的,哪配給陛下奉湯。”
言到即止。既不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更不提“行賄”之事。
陳冀江輕蔑一笑,手中拂塵一甩,拈腔拿調:“小小年紀,鬼心思倒不。你可瞧瞧,我們是被陛下趕出來的,這會兒進殿,那抗旨。你還不快送進去?再耽擱會兒,這湯涼了,你擔待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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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收這“賄”的意思。雪梨心下愈加忐忑,暗自撇撇、咬咬,覺得自己今天走了霉運。又并未表什麼,大大方方地將鐲子帶回手上,接回食盒來朝陳冀江一福,頷首移步殿。
那使留在外頭,雪梨自己到了側殿,將湯和點心從食盒中取出、換托盤托著。
再沿西邊殿墻一路往里走,朝著殿走去。
走著走著,雪梨強自維持的從容一點點散了。覺得殿里安靜得可怕,又到底年,一害怕,就忍不住胡思想起來。
都說皇帝子冷酷,不是個仁善的帝王。登基之初就大興土木,將紫宸殿重新整修一番,后宮又人數不……
怎麼想都是個暴君。
不住地一栗,足下不覺停了,扭過頭眼地一殿門口,當真有想逃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