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西屋的門就大開著了,一切如常,仿佛那土炕上從來也沒躺過一個嘟嘟的圓臉娃娃。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那第二個妹妹到底是凍死了,還是死了?那小小的尸骨又被棄到了哪里?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我 9 歲那年的春天,娘又生下了一個兒。
這個妹妹一生下來就被扔進了茅坑。
那天下午,他們讓我待在屋里寫作業,不許出去,我卻聽見茅廁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瘋跑出去,正看見妹妹著乎乎的溜子在黑黃的糞池里撲騰、掙扎……惡臭的糞水一點點淹沒,漸漸地就沒了聲息……
那場景真的太可怕了……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夜里做惡夢,夢里我總聽見一個小孩在哭、在喊:「憋死我了,憋死我了……」
我的整個年,都沒有任何快樂的記憶。
2
我 12 歲那年,娘又懷孕了。娘的肚子越來越大,這次,爹要帶著娘進城去做 B 超。
在我們村,很多人懷孕后都會花錢去城里的小診所,或者去大醫院找人做 B 超,B 照燈在肚皮上晃一晃,就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只要是孩就會被打掉。
爹和娘是早上去的,晚上才回來。醫生說,娘肚子里懷的是個孩兒。
聽了狠狠地罵:「我就不信這個邪!」
晚上,去西屋的神龕上,給菩薩供上了香。
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里念念有詞:「菩薩啊,保佑我老牛家后繼有人吧……」
我問娘:「這次能別打了嗎?我想要個妹妹……」
娘囁嚅著求:「媽,我想著生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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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著眉說:「生下來?除非我死了!你要想在這個家里抬得起頭,你要不想讓老牛家斷子絕孫,你就得舍得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夢見我陪著娘去醫院墮胎。
醫生拿了一扎長、鋼釘一般的針扎進了娘的肚皮,娘的肚皮排山倒海地波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接著,娘又被綁在手椅上,兩大岔著分開,醫生拿著一把亮的金屬鉗子進娘的下,使勁地絞著,娘疼得滿頭是汗,一攤攤黏糊糊的水從兩間流下來……
我看見那水里有妹妹被破的眼珠子、絞爛了的半只胳膊和乎乎的小……
我「哇」的一聲驚醒了。
銀的月如一柄冷劍照進漆黑的屋子,我坐在床上大口著氣,腦子里響起那句:「除非我死了!」
我打心里厭惡那張郁兇狠的臉,厭惡那高聳的顴骨還有破鑼般惡狠狠的嗓音。
我手里有二十幾塊錢,那是爹給我,讓我給娘抓藥的。
第二天,我拿著這錢去了老張家百貨鋪。
看店的是老張家媳婦。
老張媳婦永遠是一副郁郁寡歡的臉,我很見到笑。
這大概是因為生了個偏癱的兒子。膝下只有一個偏癱的兒子。
這麼多年一直想再生一個,為了求子,也吃了大把的藥,家里還請了大師來做法,可就是懷不上。
聽人說,男人常年在城里做生意,如今已經養上了一房小的,準備借只肚皮再生個健康的男孩。
我說:「嬸子,家里耗子多,爹讓我買幾包耗子藥。」
老張家媳婦攤開一張大白紙,把兩小包鼠藥包起來,沉著臉遞給我。
我把藥小心地揣在懷里,像揣著一顆發慌的心。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店門口那片桃樹林,一陣涼風習來,大片大片的花瓣飛到我臉上,約間,我似聽到小兒縷縷的竊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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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地私下觀,卻并未見有人跟著我。
晚上吃飯,照例我去端飯,每次上飯都是先給端。
從灶臺到北屋得繞個圈兒,足夠我做點小作了。
我把一整包白花花的鼠藥都倒進了小米粥里,又忍著燙,進一個指頭把米粥攪和勻了。我在襟上把指頭抹干凈,才把粥端進屋,擺在面前。
我返去廚房端第二碗,卻看到媽媽扶著腰靠在灶臺上,大口著氣。
我問:「娘,你咋了?」
娘著肚子說:「剛才肚子一陣得疼,想來這娃娃也是有覺的,也不想死啊……」
兩滴眼淚,從蠟黃的臉上滾落下來。
我很想說:「娘,放心吧,妹妹不會死了。」
可我不敢,我怕說了,計劃就被他們看穿了。
我給娘捋了捋背,又給倒上一碗熱水,我說:「娘,你坐著歇會兒吧,我來。」
娘坐在小板凳上,端起碗喝了口水,看著我忙碌的背影,的眼淚又嘩嘩地流下來,「娃娃有啥不好?真是作孽啊……」
我沒有說話,用飯勺盛上兩碗飯,一手一只碗,一起端著往吃飯的北屋走。
走到北屋門口,我瞥見桌上那碗粥已經見了底。
我的心猛地跳起來,「,你還喝不?再給你端一碗。」
還是氣定神閑地坐在那里,我有些狐疑,難道,老張家的耗子藥摻了假?
不過,我兜里還有一包,可以再來一碗。
我拿起那只空碗,返想往廚房走,卻聽見后「撲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