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神仙最后都會回到天上。
20、
我周綏,小字陶陶。陶陶這名字還是裴相給我取的,寓意君子陶陶。
我其實不是父皇的孩子,他弱無子,又知母后喜孩子,便將我從宗室里過繼了來。
今日練騎,我不小心從馬上摔了下來,疼得我哇哇大哭。皇叔笑著將我抱起來,拍著我的背輕聲安,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就從不哭。
皇叔騙人,我見過他哭的。但皇叔這麼面子,我還是不要說出來了。
那是裴相走的那一年,大家都很傷心。我也很傷心,導致晚上睡不著,爬起來寫了好長一封信,上面都是我想對裴相說的話。裴相曾說過,若是思念故去的親人,便把想對他們說的話寫下來,然后燒掉。這樣,他們在天上就能看到了。
因為嬤嬤是個啰嗦人,我不敢在寢殿燒,于是趁大家睡得香,溜去了冷宮。
冷宮沒人住,安安靜靜的,我正準備找個地方燒信,卻聽到遠的小院傳來哭泣聲。
冷宮怎麼會有男鬼哭呢?
我又害怕又好奇,走過去瞧。然后,便瞧見了皇叔。
他拿著厚厚一沓的信,朝火盆里扔著,周圍全是東倒西歪的酒壺,明明滅滅的火映著他好看的側臉,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不止。
他這模樣有些狼狽,似丟了魂。
我知道他在哭誰,但我不明白,皇叔既然要哭,為什麼不在裴相的靈前哭?這樣天下人還會念他與裴相的君臣誼,也會夸贊裴相是個君王敬的純臣。
后來,我漸漸明白,原來眼淚會有不同的含義。
21、
裴相出殯那日,上京萬民相送,沿街叩拜。
葉念湘在人群里與他哥哥久別重逢。
淋了風雨的人,依舊是時模樣,對笑著說:“怎麼那麼不聽話,跑了,害得我找了好幾年。”
跟著哥哥走了,他們住在一個小酒莊。
哥哥說,以前在太傅那讀書,他們五個私下常把酒言歡。
那會北陳有酒忘歸,名天下。葉堂酒,還常常自個兒釀酒,他便說,自己總有一天會釀出更好喝的酒,忘歸有什麼好,我的酒“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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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會有重聚的。
番外一
裴淮自從被發瘋的阿娘傷了脖子,便因著藥效一直昏昏沉沉的。
他常常做夢。
夢中……常常有裴泱。
夢中的裴泱一青,抱倚在柳樹旁,神憊懶又和,目鎖在遠玩鬧的兩人上。
小時候時,裴淮總暗暗和李硯較勁。他總覺得,因為李硯的出現,分散了阿姐的關心。可他又覺得,李硯是個極好的人,自己喜歡同他親近。
他心中別扭,不知如何表達。
時人純粹,也純粹,所以不知其實和關心分很多種。
所以裴淮別扭了許久。
直到有一天,李硯特別認真的同他說心悅他的阿姐。他才后知后覺的發現阿姐那從不與外人道的意。
裴淮一直堅信,阿姐當配舉世無雙的良人。可世間男兒多濁,與其將來面對一個不知底細的夫婿,他寧愿阿姐孤芳自賞。
當知道這個人是李硯,他反而不那麼介懷了。
他反而慶幸那人是李硯。也慶幸,阿姐對自己和李硯的偏不一樣。
他那會很依賴阿姐,他從會走路起,就一直是阿姐的小尾。他想自己永遠會跟裴泱同路同歸。
可惜天不遂人愿。
時懵懂,卻也覺到阿娘與阿姐之間有些別扭。長大以后,這種覺越發明顯。
阿娘是父親的續弦。縱使子又倔又驕傲,可裴淮知道,阿娘對父親傾心不已。但父親娶阿娘,多是因為家族責任和宗族耆老的苦苦規勸。
坦白講,父親待阿娘很好,與相敬如賓,更從未讓過什麼委屈。
但阿娘要的不是敬,是。可惜父親的那顆心,早已隨著裴泱母親一同埋葬了。所以兩人這樣日夜相對,阿娘難免心生怨懟。
孩提時,裴淮貪玩些,所以每每父親教他與阿姐文章詩詞家國政事,他都不怎麼認真學。一到考校時,他就對父親撒賣乖,企圖蒙混過關。
裴相不打罵小孩,便含笑無奈道:“罷了,人最自在無憂的,也就這幾年。所以泱泱喜歡學,就學,午午喜歡玩,就玩。”
于是除了必修的課業,裴淮都在府里招貓逗狗,玩得沉迷,而阿姐多數是在父親的書房,接父親的考校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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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歡樂融洽的好事,但在裴淮母親柳氏看來,很多東西就變了味道。
所以柳氏對裴泱一直都懷有敵意,裴泱越出眾,越出類拔萃,就越有危機。
當然,柳氏慣會做表面功夫,且偽裝得很好,所以裴淮雖總覺得兩人之間別扭,卻也說不清道不明。
他那時想得很單純,總歸是一家人,日子久了,都會好起來的。
只是如今回首,他才發覺其實那會兒自己跟阿姐就已經開始漸行漸遠了。
或許是從阿娘產生敵意開始,或許從那碗被打翻的長壽面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