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丈夫荊南把一條灰綠巾搭在我的肩上,過穿鏡,幫我整理卷發。
他站在我后,手放在我的鎖骨兩側,突然彎起角,笑著問:
“文文,其實你從來都沒有原諒我,是嗎?”
我們很久沒有認真流過,他突如其來的坦誠令我有些搖晃,我該怎麼回答呢?
在這麼重要的一天。
我抬起眼,看見荊南掌心的弧度恰好對著我脖子,只要往里收一點點,他就可以掐到我了。
我們在鏡中短暫對視一會,他先放下手,恢復那個彬彬有禮的前暢銷書作家。
“恭喜你,今天你是主角,我為你驕傲。”
荊南說得多麼禮貌,仿佛我倆不是夫妻,而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一個輸給另一個,完全不丟臉。
“不,”我回答,“是我該謝你,因為有你在,我才看到了整個世界。”
他不咸不淡地笑笑:“別遲到了。”
在我出門前,他又問:“晚上回來吃飯嗎?”
“你自己吃吧,投資人不會太早放我回家,還有一支新的片子要談。”
我們每個早晨都是這樣度過的,他做家務,喊我起床,問我有什麼安排,接著送我出門。
我回過頭,看見荊南手袋,站在玄關的晨曦里,他還是那麼讓人心,時間在他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依然瘦、風雅、是那個萬眾矚目的新銳作家,背后書柜放著原文的黑塞和卡爾維諾,似乎編輯們正排隊等著與他合作。
然而那些終究都是過去式了,他是文壇曾經的傳奇,令人扼腕嘆息的昨日明星。
而我是開了公司,如今給荊南派活干的,市儈又明的人。
荊南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員工。
雖然,五年前我們的位置要反一反。
我親吻一下他的額角,如同所有篤深的夫妻,當看著他的眼睛時,我把慨都藏在心里。到底是夫妻,彼此的一舉一都再清楚不過了,他說的沒錯,我沒有原諒他,從來沒有。
可惜他現在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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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同我說人一生總會遇到不順心的人和事,學會原諒和顧全大局是必修課,因為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我一度把母親的話奉為圭臬,但命運也給我增添了一點新的認知。
誰也沒有資格替害者說原諒,包括我自己。
應該更誠實一點,正視心的怒火,不要相信原諒是德那些鬼話,它除了讓自己痛苦外沒有任何作用,毫不值得歌頌。
只有懲罰,才會鞭辟里地讓人記住教訓。
于是,我放開荊南,走向樓下的商務車,一個人去參加今年的頒獎典禮。
2
2010年認識荊南,那時我從甘肅來到北京,找了一家出版公司上班,年紀不小的我,還在讀著在職研究生。
如果用一個字形容我,那一定是“乖”,當然這并非天生的,而是環境不得不讓我如此。
小時候父母離婚,母親再嫁,為了給添麻煩,我比一般的孩子都要聽話,努力學習,努力做家務,拼命討好大家。
那一天是周末,上司趙姐讓我去支持線下書友會,我特意起了個大早,去場地搬椅子、擺立牌,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工作開始前我抓時間和母親通電話,那頭聲音輕輕的,囑咐我要好好吃飯,不要因為工作長進了就學人攀比,也不要去高消費的地方。
我一一允諾,聽到那邊噪雜的背景音,飆著方言味濃重的臟話,間或有大力甩牌的聲音。
“爸又打麻將啊?”
“嗯,老樣子,每天下午就讓他玩幾把。”
“你最近……怎麼樣?”
母親猶豫了一會,慢慢地說:“文文別多想,都好的。”
接下去便是長長的無言,因為我和母親共同瞞著一個說不出口的,我們小心翼翼地,誰都不去它。
按滅手機,那時我才意識到后站著一個很高的男人,禮貌地站在三步外,正在等我結束通話。
所以對荊南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了,謙遜、溫和,穿西裝的樣子極為好看,和我從小接的男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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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的我:“文小姐是嗎?我看見你在這里,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書友會。”
我很驚訝,沒料到荊南會記住我的名字。他是歷史小說作者,業等同于明星那樣的存在,之前不過是和他開過一次會,當時在場有十幾人。
“抱歉抱歉,荊老師,您看我都沒注意到您……”
我實在是很慌了,趕捋頭發整襯衫。
荊南高中起便在海外留學,擁有昆士蘭大學英文學碩士學位,一個寫歷史的作者不社恐,笑容溫和可靠,微微下垂的眼角看起來就像大狗狗那般無辜又。當大眾知道他長相后,社平臺上他的數蹭蹭往上漲。
傳聞荊南寫書只是玩票,他真正的樂趣在傳行業,說不定哪天就封筆不寫了,在那之前,出版商都絞盡腦,想榨到他最后一本書的版權。
我這種剛參加工作那般的青,令他笑了起來。
“別見外,其實是我需要你的幫忙。”
荊南對我眼,暗示電梯那邊烏泱泱的們,大家正對著荊南新書的立牌自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