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陷空山,無底。
口叢生的雜草上不知何時已鋪上一層厚厚的凝霜。
又到深秋了嗎?這年歲……果然越來越不經用了。
自貞觀十三年的深秋過后,我便格外留意這四季的更迭了。
每年第一場霜到來,我都會帶上自釀的米酒,去無底的某個出口坐坐。
不知是今年的酒太烈,還是我的酒量越來越差了。幾口下肚,我便出現了幻覺。
只覺眼前,秋連波,波上寒煙翠。一著錦瀾袈裟的俊僧人面焦急地朝我奔來。
姿英偉,相貌軒昂。齒白如銀砌,紅口四方。頂平額闊天倉滿,目秀眉清地閣長。里念念有詞:「金作鼻,雪鋪。無底船,凌云渡。」
突然,憑空一聲「撲通」輕響,劃破了陷空山的云霧。
我一個激靈,瞬間從千年的夢中驚醒。
我等這一聲響,等了一整年。
我如上弦良久的箭,「嗖」的一聲,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路狂奔。耳畔不斷傳來陣陣嬉笑聲。嗓音有的尖細,有的憨厚,有的雄渾,甚至還夾雜著拍手的歡快脆響。
「是你,是你!」
「是你,是你!」
「那是你,可賀可賀!」
嗬,好一招金蟬殼之計!佛祖呀佛祖,你果然是我認識千年的好佛祖呀!
一切與我所料,分毫不差!
遠遠去,洶涌的凌云仙渡上,漂浮著那個我心心念念近千年的人。
我喜極而泣,玉臂一揮,輕輕將已然沒有溫度的卷了千里之外的府之中。
我抖著手,點上香花寶燭,拼盡全力將的魂一寸、一寸注到沒有一氣息的軀殼里。
三天三夜后,謝天謝地,他終于醒了。
著眼前完好如初的心上人,我大松一口氣,卻故意賭氣問道:「敢問長老,這一次……你是唐三藏,還是金蟬子?」
那人也不惱,一字一句道:「娘子忘了?唐三藏即金蟬子,金蟬子即唐三藏。」
我氣極,故意刺痛他道:「哦?既如此,那此刻在雷音寺中加封的旃檀功德佛又是何許人也?」
他沉思良久,目視遠方,緩緩道:「自然……是佛祖心中所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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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長老心中所想之人呢?」
那人雙手合十,閉目道:「眾生皆我心中所想。」
「……癡兒!」我輕嘆一聲。
「娘子又何曾不是癡人?」那人反問我道。
「那就做一對癡兒,可好?」我重燃希,見針地引道。
卻不想,他又一次岔開了話題:「娘子所愿,一年前吾已悉數托付,如今這副殘軀已再無可用之。」
我無奈,只得惱了道:「一年之約已到,你輸了!」
「是。回十世,不曾贏過半子。」
「噗嗤……好不害臊,明明是:十世回,日日為他人棋子。」
「娘子所言極是。以后……不做棋子,可渡眾生?」
「你這癡……竟還想渡眾生?」
「九死不悔!」
我了他破敗不堪的,搖頭道:「長老這般落魄相,打算如何渡這眾生?」
「等!」
「等什麼?」
「不知!」
「你!」
「如若等到,娘子可信我?」
呵……信你?
金蟬呀金蟬,天上地下,靈山人間,千年來,我金鼻白鼠何曾疑過你?
心里這麼苦嘆,我上卻淡淡道:「若等到,我便賭上這太乙金仙之助你,如何?」
「如此,便謝過娘子了。」
著眼前的癡兒,我竟分不清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我苦笑著在香花寶燭下打了個盹兒。一切好像全都從頭來過了。
2
千年前,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你是菩提樹上份高貴的金蟬,我是樹底土中低到塵埃的白鼠。你在佛普照下潛心修行,我在暗中抬頭看你。你不知有我,可我眼里心里……全都是你。
一念癡,再念魔。這一,五百年便悄然過去。
修行千年,如果說我有什麼不喜歡的年月,那一定是五百年前。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后來再看,幾乎全是壞事,雖然當初都以為是好的。
五百年前,三月初三。
按舊歷,王母設宴,大開寶閣,瑤池中做蟠桃勝會。三清、四、五老、太乙天仙、普天星宿、圣僧菩薩、海岳神仙、注世地仙、宮殿尊神,幾乎三界所有排的上號的神仙都應邀參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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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那位新晉的佛祖一向喜歡刷存在,這回卻破天荒沒有參加。
當年的我十分困,一度以為是不是送信的小仙路上貪玩睡著了,誤了時辰。后來才想明白:原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佛祖的算計,豈是我這種低等生靈能參的?
而此后五百年的所有故事,皆從這里開始。
本該其樂融融的天庭年底分紅大會,沒想到被一只突然冒出來的石猴子給攪黃了。
聽說,這只天生地養的野猴子是個暴脾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委屈。因未邀而惱,直接扛著一子打上了凌霄寶殿。不僅吃了蟠桃,喝了仙酒,還跑去空無一人的兜率宮,將老君為丹元大會準備的五壺九轉金丹吃了個。
這可都是能讓神仙躲避三災的寶貝,頃刻間竟全都被這石猴獨了!
只能說,這種野中著熱的靈,簡直是我妖界之!我在心中默默給他點了 10086 個贊。
卻不想,這猴頭牛不過三刻,很快便被火速趕來支援的佛祖到了五指山下,強行結束了彩絕倫又詭異萬分的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