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步,垂到小的烏黑發尾便小小地散開一圈。
這年時傷寒,從此便不怎麼好,如今雖然才二十出頭的青春年華,卻沉疴已久,藥石罔治,也不知還有幾日好活。
已經連續多日臥床不起,突然能起,說不定是最后的回返照。
朱漆殿門半開,文鏡站在兩步之外的漢白玉臺階下,擺出一個阻攔的姿勢。
“養病期間,還請陛下多歇。”
姜鸞早已打定主意,斜睨了他一眼,并不說話,徑直往宮室門外走。
肩而過的時候,文鏡的手指了,到了姜鸞上細繡著蟠龍祥云的天子常服袖袍,卻又迅速地躲開了。
就如同姜鸞預料的那樣,他并不敢當眾把抓回寢殿去。
文鏡沒作,周圍的軍更不敢攔。
一群人面面相覷地著平日里一步不出室的傀儡帝,今天毫不遲疑地出了殿,緩慢下了石階。
只可惜臨風殿外的庭院面積太大,還沒走出去,就被匆忙趕來的另一撥人攔住了。
“哎喲,陛下,您這是要往哪兒去啊。”
廷太監呂吉祥被一群人簇擁著,倨傲地站在臺階下方,口中稱呼著‘陛下’敬稱,但說出來的話卻全沒有恭謹的意思。
“陛下既然還病著,就回去殿里養病,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您心來的來這一出,究竟是想折騰誰呢。”
姜鸞沒忍住,笑了一下。
心來,起了興致,當然是折騰你了,呂公公。
把上貂裘攏了攏,一言不發,徑直越過了呂吉祥,在寢殿外的庭院中悠閑漫步,賞花觀魚。
一群人神繃,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頭。
把人遛足了一刻鐘,直到腳再也支撐不住的重量,后背起了一層細細的汗,這才停下了,若無其事吩咐下去,
“朕今日覺子不好。宮中起居郎在何,把他召來,朕要口述詔。”
呂吉祥:“……”
文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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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所有人當即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何出此言!”文鏡低頭道,“陛下洪福齊天,逢兇化吉。定然不會……不會……”
姜鸞打斷了他,緩緩在廊下的漢白玉臺階坐下了。
“還有裴相,他這會兒應該還在政事堂?順便也召來吧。”
“裴相……今日不在朝中,告了假。”呂吉祥也不敢嘚瑟了,覷著姜鸞臉, “今兒是八月初五,按慣例,裴相去城外別院靜養哪。”
姜鸞想起來了,輕輕一笑。“差點忘了。八月初五是裴相的生辰。他不喜嘈雜,專程躲去城外過個生辰也被朕拉回來,真是對不住他了。”
淡定吩咐呂吉祥,”出城把人召來。告訴裴相,作快些,或許還趕得及當面聽朕說幾句詔。”
所有人一陣窒息,“……”
沉默了片刻之后,呂吉祥像只兔子似的猛然竄了出去。
——
呂吉祥蔫頭耷腦回來臨風殿時,姜鸞已經說了一多半了。
“……皇室脈單薄,朕無子,嫡系到此而絕。武陵王膝下有二子一,算起來是朕的子侄,從里面挑個聰慧的,繼承大統吧。”
起居郎跪在臺階下,一邊垂淚,下筆如飛。
文鏡臉發木,低聲道,“陛下坐在漢白玉階上,誰勸也不肯挪地兒,自言自語地說了好一會兒……詔了。呂公公,裴相呢,現在何?”
呂吉祥沮喪地道,“裴相不來。”
裴顯今日在城外。
只穿了一襲海青直綴、輕車簡從出城的當朝權臣,平日里見慣了大風大浪,平靜地聽完了呂吉祥哭天喊地,涕淚俱下地形容陛下人如何的不好了,神間紋不,只吩咐道,“你回去,把我的原話通傳給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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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吉祥就這麼被攆回來了。
“裴相有話帶給陛下……”
呂吉祥哭喪著臉,”嗣位大統,乃是國之基,不是能隨意拿來開玩笑的事。今日所有陪著陛下玩鬧的人,從、從呂吉祥開始往下,一律從重領罰。”
起居郎一個激靈,急忙抓著筆墨,哆哆嗦嗦地俯行禮告罪。
監宮們驚惶地跪倒了滿庭院,誰也不敢說話,所有人低眉俯首,安靜如鵪鶉,拜服于某位不在場之人的權威之下,場面既驚悚又詭異。
姜鸞沒忍住,笑了一下。
“就這句?他傳話你們領罰,話可不是帶給朕的。”
“還有……還有一句。”呂吉祥咽了口唾沫,“裴相還說:陛下心里不暢快,便喜歡折騰人取樂,今日也不是頭一回了。朝廷事務繁雜,臣難得有一日清閑,可以安安靜靜和家人慶賀生辰,恕臣不能奉陪陛下玩耍。”
他小心地瞥了姜鸞一眼,“沒了。”
姜鸞坐在原地,又笑了笑。
示意起居郎起,把草擬的詔拿來過目,從頭細細看到尾。
“既然裴相不肯來,那就只能留一封詔,再由你們轉述朕的口諭了。”
手招文鏡過來,“勞煩你告訴裴相,關于下任的皇帝人選,武陵王家的小侄雖然乖巧,但年紀太小,又容易驚嚇,實在不適合繼承大統。”
“金鑾殿的龍椅不好坐,姜氏脈沒剩下幾個了。你跟裴相著重說,看在幾年君臣的份上,他做個人,別選朕的小侄,在兩個男孩兒里挑一個,挑膽子大的,強健的,好歹多撐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