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面面俱到,將偌大的國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瀲池園每一皆修理得細。
那棵香樟樹乃是謝青綰出生時謝老夫人與江氏手植,十六年間,已長得蒼翠而稠。
謝青綰便在樹下矮椅上歇了歇。
水眸半闔,支著腦袋在矮椅上小憩,隨侍的丫鬟小跑著取靠去了。
素蕊招手喚來另一名丫頭,囑咐道:“回院子里西廂房外閣,將右起第二個檀木櫥最頂上那條雪云羅斗篷取來。”
此幽深僻靜罕有人至,高樹所攔之下,清風潤,謝青綰常來這里作畫乘涼。
素蕊聽到輕淡而潤的嗓音:“阿蕊替我剪幾枝桃花來罷。”
倒不是想要花。
大約是隨了謝老國公的格,謝青綰每每有煩心事便喜歡獨,隨侍的兩個小丫鬟已被打發走了,索找個由頭將素蕊也支開。
素蕊服侍多年,自然通曉的心思,福告退。
謝青綰便吹著細風,闔眸養神。
烏的墨發散在梨花木制的矮椅上,三兩凋墜的紫藤花瓣落發間,宛若極盡綺想的星漢飛仙畫,收在卷軸里沉眠。
顧宴容走近時,眼便是這樣一副景。
他本該在花廳里同鎮國公議事,帝將這門親事催得,只怕背后別有深意。
中間有侍衛傳來急報,顧宴容這才小辭片刻,尋了個幽靜先行理。
轉回花廳時,卻從蔥郁的石林花木間見了煙的擺。
顧宴容目力極好,遙隔著春庭仍依約可辨濃翹的睫羽,與吹落發間的紫藤花瓣。
南楚民風自由,游園賞花、染紙制墨一應風雅之事極為貴族所推崇。
看來這位國公府貴亦不能免俗。
顧宴容從來緒寡淡,唯有汨汨溫熱的與將死時驚懼的表才能喚起他一點興味。
如此無趣。
他在無趣中駐足許久,直到有婢拿來雪的斗篷,遮去了的腰肢與鋪散的尾。
發間那抹微小的淺紫也被一同摘去了。
顧宴容忽然無端生出一點淺淡到幾近于無的緒。
像是那片小小的紫藤花瓣落在了經年的古井間,開轉瞬即逝的波紋。
事畢,謝老國公留了午膳,意料之中被攝政王謝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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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綰亦步亦趨地跟在祖母后,隨眾人一道將攝政王送出府。
掩上房門,江氏握著的手將人擁進懷里:“阿綰,納征之日定在后天了。”
“后天?”謝青綰抬眸,“這未免太過著急了……”
江氏卻只無奈搖了搖頭:“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謝青綰凝噎。
鎮國公府眼下的風,全憑祖父一績才勉力撐起。
后繼無人,歸于青史埃塵已是謝家注定的命運,從很早便明白了。
朝中祖父舊部雖多,卻斷不會輕易便因一紙婚事而力這位暴無常的攝政王。
何況他一步步踏上今日之位,憑的是鐵手腕與生殺決斷的魄力,而非邀買人心。
鎮國公戰功卓著,這麼一個鎮國公的心頭,倘若于攝政王手中有任何閃失,勢必會為朝野攻訐他的一大利。
謝青綰對政事所知不多,卻也曉得這樁婚事于他毫無助益。
小皇帝不過九歲,竟已籌謀至深。
江氏接著道:“此事其實也算不得匆忙,攝政王府的聘禮早在去年便已開始著手了……”
謝青綰明白的未盡之言。
當年平帝崩逝,才無奈中斷了六禮的流程,如今再拾起來輕而易舉。
攝政王府的滔天富貴,在堆金積玉的聘禮中現得淋漓盡致。
箱疊摞地從明華街口直排到鎮國公府正門,仍在絡繹不絕地往進抬。
這場面實在驚人,明華街上各戶人家紛紛探出頭來。
初春清晨尚有些余寒,唱著禮單的老主簿額頭上已發了一層薄汗。
鎮國公府闔府上下皆在前院忙碌,連蕓杏都討了的準許,到前院湊熱鬧去了。
謝青綰在熏風院里躲著清閑,面上一派閑淡。
只是手下那株芍藥已經被澆過三回了。
素蕊從前院回來,稟道:“小姐,婚期定下來了。”
謝青綰緩緩放下澆瓶。
攏了攏春衫,捉著擺穿過滿栽芍藥的花圃:“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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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蕊忙攙上去,小心翼翼地查探著的神:“二月初五。”
祖母的六十壽辰在二月初八,雖挨得近了些,到底也算錯開了。
謝青綰春來多病,距婚期卻已不足旬日。
蘇大夫為此愁煞之際,攝政王府竟如旱漠甘霖一般抬了足足三箱西域貢品進來。
揭開一瞧,眼皆是可遇難求的珍藥。
蘇大夫連夜改了藥浴方子,三日一次地泡下去,蕓杏恍惚能從那張冷白的面皮上瞧出一點來。
二月初五終歸要來。
春夜星河耿耿,謝青綰被簇擁著坐至妝臺前時尚睡意惺忪。
母親顧惜兒弱,除卻必得由拿主意的事,其余瑣事盡皆替攔了下來。
這幾日太過舒坦安逸,白日珍珠桃花敷面,養花烹茶,晚間香湯浴修助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