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時打從窗間肩他長提劍,緩緩沒接連天際的雨幕里。
三日后是康樂長公主開府之日,謝青綰早早備下了賀禮。
按照南楚禮制,公主婚之時才出宮開府,康樂長公主才至豆蔻,本為時尚早。
皇帝旨意中只說是破格優眷、以昭榮寵。
顧菱華為小皇帝嫡姊,倒也確乎夠得上這份優眷。
開府宴辦得盛大,顧菱華又多番遞了請帖,要務必赴宴,謝青綰終歸不得推辭。
顧宴容送至長公主府正門,低眸時掃過鬢邊珠釵:“去罷。”
顧菱華宴請的盡是眷,他恰有公務,不過順路一程。
謝青綰頂著四下或驚異或艷羨的目,容姿端方行禮:“謝過殿下。”
顧菱華同不錯,接了謝青綰的賀禮,興高采烈地挽著人席。
這位康樂長公主長于深宮,往應酬的功夫一流,謝青綰同一道,格外輕松自在。
筵席散時已接近黃昏,眷們三三兩兩道了辭。
顧菱華親自送這位皇嬸出了長公主府正門:“皇嬸今日能來,康樂很開心。”
惜別間,側有眷湊過來語氣含笑道:“攝政王同王妃娘娘真是如膠似漆、恩非常。”
這話倒全惡意,原不過是相互攀識結的開場白罷了。
謝青綰于是溫婉低眉,掩過面龐去狀作怯含笑道:“宋夫人夸張了。”
一側眸,不遠攝政王長玉立,不知聽進去多。
謝青綰怔了怔,宋夫人已挽著的手殷切道:“那云煙紫的染方……”
“我已命蕓杏去謄抄了,稍后送去夫人府上。”
“那便多有叨擾了,”宋夫人眉開眼笑,復又曖昧地一眼攝政王的方向,“妾同王妃娘娘順路,本想同行一程的,看來今日是沒有機會了。”
近來多有變局,王府防備重些也在理之中。
謝青綰辭別了康樂長公主同這位宋夫人,隨攝政王了車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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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宴容袍未換,一冷煞未消,細聞時還雜著極淡的氣。
謝青綰卻惦念著他雨夜披的恩,轆轆車聲間,主開了口:“殿下。”
眉眼蒙在春日的夕照里,細頸薄肩,眼底有細碎水:“妾為殿下準備了一份謝禮。”
13、上巳
含輝堂紫釉七星燈燭火曳曳。
謝青綰那日著涼還未好全,掩著帕子低咳了兩聲,才煎好的湯藥晾在案上,散著清苦的藥香。
蕓杏捧著檀木匣,小心翼翼地奉至攝政王面前。
謝青綰端坐于他對面,幽靜從容,藏在袖間來回撥弄的十指才泄出一點張:“一份薄禮以謝殿下關照,還殿下不棄。”
顧宴容目落在那只打開的木匣上,骨節分明的長指挲過料,在玄黑的映襯下更見銳利冷白。
送的是一襲玄黑寢,暗紋鉤織細膩,如云。
大約是事先清洗過,熨得妥帖平整,帶著點似有若無的暗香,與上的香相近。
寢自是極為私的之,顧宴容指腹過袖口平整的刺繡,饒有興味地抬了抬眼。
謝青綰拿瓷勺撥湯藥,起裊裊的白煙。
娓娓道:“這是云水綢,用樾湖獨有的針法鉤織料,再經明馥葵、華胄蘭、冬漿葵等套染過七重,方可染出純正的黑。”
這位攝政王每件袍用的都是天下頂好的料子,一匹千金。
謝青綰備這份禮,為的是表達誠心與謝意,倒并不指他會穿著。
顧宴容一手搭在案角,輝明的燭火寂靜在他眼底:“為何是寢?”
謝青綰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嗓音綿啞地“啊”了一聲。
腦袋微偏,顯然有些迷糊。
眼睛生得圓,燈火映照下格外亮:“云水綢細膩上乘,最宜穿著,故才做了寢。”
顧宴容挲的指尖一頓,抬眼時語氣多了幾分微妙:“王妃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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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不若往常那樣輕淡,像是夾著點駁雜的意味。
只是攝政王一貫寡言,雖一頭霧水,卻也無可深究。
顧宴容吩咐下人收好檀木匣,并不急于離開,低垂著眼不不慢地等候用完湯藥。
溫養的方子中添了些治風寒的藥,較平日更苦三分。
謝青綰蹙著眉,苦得要冒淚花,卻又礙于攝政王在場不肯丟這個臉,生生忍了下去。
單薄,眼淚的熱意輕易將眼尾蒸緋紅,漂亮而脆弱。
顧宴容搭在案角的手不聲地挲。
謝青綰用淡茶漱了口中的苦味,捻起雪果脯才咬了小口,猝不及防間同他目相接。
男人冷而斂,眉間有倦意,卻坐姿筆、威懾不減,不知已沉沉盯了多久。
謝青綰恍惚生出被野盯上的錯覺。
服過湯藥,眼瞼掛著未干的水痕:“殿下公務繁忙,甚是辛苦,早些回房安置罷。”
“妾這里有上好的沉檀,香味輕淡,拿來安神是極好的,”謝青綰轉頭吩咐,“阿蕊,到庫房取……”
攝政王慢條斯理地起,回絕道:“不必。”
他薄清冷,神矜漠,自上而下看人時有種不容忽視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