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嘉禾凝著天上的太,他發現那太沒有一溫度,也不刺眼,看著黃澄澄、病懨懨的,同時腫脹得嚇人,幾乎盤踞了半個天空。上也沒多干凈,布滿了菌一樣的黑魆云氣,在里攪拌扭著,像是被什麼祟寄生了一樣。
他看著看著,愈發覺得,那太馬上就要被上的菌給撕開了,里面的那些邪祟即將混著漫天黃湯,無窮無盡地從天空傾潑下來。
他猛一搐,從幻覺中驚醒。抬頭看了看太,炎熱又刺眼。
孟秀才巍巍站了起來,作勢要走,年嘉禾見狀連忙喊道:「秀才,你可別——」
「不說、不說……」
孟秀才連連搖頭。
「這等神靈的事,我哪有臉說!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說完他低著頭走出了院門,登也站起。
「哥,你可要把那東西看好啊,夠咱吃老久了。」
「不用你說。」
登一步三回頭,不舍地離開了,年嘉禾呆坐在院了一會兒天空后,走回房,盯著角落的水缸想了想,把雙手放在缸沿,用力往里推。
幾十斤的缸竟讓他一點點推,被慢慢推進了影深。
年嘉禾近乎有些悚栗地看著自己雙手。
幾個時辰前,他還是個被太一曬就仿佛能化掉的半死漢。
他撿起缸蓋,蓋上之前朝缸里瞅了一眼。
被割掉一角的「太歲」依然靜靜躺在水中,一不。
那只眼睛也依然氣定神閑地凝視著他。
當晚,他睡得并不踏實,那眼睛在怪陸離的夢境反復出現,一會兒在泥漿般的爛里,四漫流,一會兒又嵌在紅瘤子中,不斷。無數呆板愚癡的糜爛人臉攀附在墻壁上、房梁上。他驚恐尖、失措地奔逃,出了滿的汗,再次在天蒙蒙亮時就驚醒了。
他抓起放在床頭的水瓢,咕咚咕咚地灌,快喝完時,才模模糊糊覺不對。
堂屋那邊傳來聲音。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走。
「……登!」
他鼓足勇氣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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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起,抓起一破草叉,沖進堂屋。
堂屋里的人轉過看向他,年嘉禾手猛地一抖,草叉掉落在地。
「……喜穗?」
3
喜穗是 10 年前逃難時經過年家村的。
年嘉禾對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景還記憶猶新。那時混在長長的逃難隊伍里,蓬頭垢面、衫襤褸。難民們被差們領著,準備去縣城統一安置。年嘉禾趁其中一個差不注意,用力把喜穗從隊伍里拉出來,藏進了屋里。
事后證明,他的判斷是正確的——縣里的難民營不久就瘟疫橫行,死掉的人堆得比城墻還高。
喜穗就這樣在他家住了下來。
家為躲避粵匪(即太平天國),舉家北上逃難,家人早已在途中四散分離,舉目無親,兩人就這樣搭伙過起了日子。
是個沉默寡言、勤勞能干的人,喜穗并不是真名,那是年嘉禾的父母準備留給他妹妹用的,但兩老早早離世,這名他就挪給了用。
兩人沒過親,也沒要孩子。
年嘉禾一直覺得自己從未真正理解過這個每日同床共枕的人,不知道為何盯著榆樹發笑,也不知道每晚為誰抹淚。
這份隔閡一直持續到死掉。
沒錯。
喜穗已經死了。
他親手埋的。
年嘉禾看著眼前的喜穗,下意識倒退兩步,喜穗見狀,向前邁了一步。
「嘉禾,你怎麼了?」
「你、你……」
「我怎麼了?」
「你是誰!你咋會在這?」
「喜穗」偏著頭笑了,臉上出他再悉不過的兩個酒窩。
「我是喜穗,是你媳婦啊,我不在自己家,還能在哪?」
「你……你跟我撇,你已經死了,我親手埋的你!」
「你看我像死了嗎,嘉禾?」
喜穗平靜地說,微笑著凝視他。
「來,你仔細瞧瞧,仔細看,我是不是鬼,是不是妖怪。」
「……」
年嘉禾看著眼前活靈活現的人,有些懵了。
他確實記得喜穗已經死了——是因為沒東西吃活活死的,這刻骨銘心的事怎麼可能記錯?可眼前的喜穗又真實得讓他難以否定,上穿的花襖子,手掌上的老繭、眉頭的細微傷疤,全都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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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真是他記錯了?
這大半月,他活得仿佛無魂的活尸,倒確實有可能把什麼重要的事給記錯。
年嘉禾止住后退的腳步,試探著向前挪了一步,死盯著喜穗的笑臉。
「你……你不?」
要真是死鬼,這距離,估著就要撲上來咬他了。
但眼前的喜穗并沒有彈,依舊只是微笑著凝視他:「我不,不吃東西。」
「不行、不行!得吃點,得吃!別又出病來了!」
年嘉禾大聲道。
異樣的喜悅迅速充盈他心,喜穗真的回來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真沒死,還是死而復生,這大半個月又藏在了哪。這些問題年嘉禾本沒法去思考,腦袋已全然被純粹的喜悅給塞滿。他轉過,大步流星地走向角落的水缸。
「你等下啊,喜穗!我給你……給你煮吃!沒錯,咱現在有吃了!」
他拿起缸蓋上的刀,揭開缸蓋,正探下割,忽地整個人怔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