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文曲星的位置——」
「……你發什麼癲!」
年嘉禾忍不住大聲吼道。
正午的天,日頭正辣得厲害,能刺得人睜不開眼,哪有可能看到什麼星星?
「你……你看不到?怪了啊。」
孟秀才說著往天空四。
「我明明能看到的啊,你們都看不見嗎?這漫天的星星……哎呀,雖然位置不對,但真是漂亮啊。真是氤氳仙河夤夜轉,寥落星漢繾綣游啊……你看那文曲、看那廉貞、看那破軍!真漂亮、真漂亮啊……」
他仿佛完全不懼怕似的,在天空四,眼珠子被當頭的烈日照得亮,亮得彷如兩顆玻璃珠,剔含。在這種清晰度下,年嘉禾愈發驚恐地發現,他眼里的那些,竟如流蘇般緩緩曳起來。
「秀才,你……你的眼睛怎麼了?」
孟秀才仿佛完全沒聽到他的話,只是自顧自呢喃。
「哎,要是能再看清一點就好了,再看清一點……」
「……」
年嘉禾后退兩步,離開孟秀才,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孟秀才這副樣子已然不太正常了。
他甚至很清楚造這種變化的元兇是什麼。
除了盡力不去思考之外,他沒有別的應對辦法。
登的家在西北邊,他加快腳步向那邊走去。走到一半,突然聽見旁邊山坡上的一間老屋里傳出哭和打罵聲,年嘉禾停下腳步,向那家。
他記得那是二舅公的家,二舅公已經死了許久,現只剩二舅一個人住在里面。十天前分時,二舅是最后一個到的,幾乎是匍匐在地上,仿佛瀕死的老一般掙扎著爬過來的。年嘉禾初見到時也是大吃一驚——他還以為這嚴酷的年景,早就死了。
但并沒有死,還領到最后一份,又慢慢爬了回去。
年嘉禾想了想,轉正往上走時,老屋的破門被一腳踢開,一個人懷里抱著什麼東西跑下坡,撞開他,罵罵咧咧地跑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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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睛看了看背影,那是二舅——就是分那天意撞門搶的家伙。而他懷里抱的……似乎是一塊太歲。
年嘉禾跑進老屋,看見了正匍匐在地上哭的二舅,他連忙過去扶起來,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所以他很輕松地就把抱到了床上。
二舅嚅著牙齒掉的癟,一邊哭,一邊罵:
「姆(我)……姆的歐()被那挨刀的畜生搶走了,那個畜生……把自己的吃完了,不敢搶別人的,就來搶他親媽的!姆想襖(咬)他,可是沒牙齒了,襖不住,讓他跑了。嗚……挨刀的畜生,把姆的搶走了……」
「舅,你別哭,你躺著,我去給你要回來。」
年嘉禾跑出老屋,朝二舅剛才逃走的方向追,沒追幾步,便看見二舅已經被一群人圍了起來,正和中間的什麼人激烈理論。他跑過去一看,是大舅。
「穰川,我不管你這搶的誰家的,你現在趕還回去,我今天就不和你多計較。」
「誰搶了,這是我自己的那份!哥,你可別隨便誣賴人!」
「哼,你小子的德,你以為我不清楚是吧?你之前和東鄉那伙人混在一起,你是不是以為我也不知道?」
「他搶了舅的!」年嘉禾進人群,大聲喊道:「他搶了舅的!」
大舅聞言暴怒,甩手給了二舅一個耳,然后手就去搶。爭奪間二舅從懷里出一柄刀,猛刺進他哥的懷里,趁眾人驚詫間,撞開人群跑了。
年嘉禾忙跑過去扶住大舅,揭開服一看,腹部有個幾乎被刺穿的傷口,正從傷口汨汨流出來。
「大舅!這……我趕給你包扎!」
「沒事、沒事。」
大舅若無其事地推開他。
「這點傷沒事,多吃幾片就好了。」
「你……你說啥?」年嘉禾呆住。
什麼多吃幾片就好了?
「我得趕領人去抓穰川,要讓這畜生跑了,他一準會去投靠那伙尸賊,搞不好甚至去找山里的粵匪——要是他把咱這有的事告訴了那群閻王,可就出大事了!嘉禾啊,你……你先去幫我安下叔媽,就說我會把我家那份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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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大舅便轉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年嘉禾呆在原地,怔怔看著大舅灑落了一地的漬,照在上面,他只覺得那些異乎尋常的濃稠與灰。
他搖了搖頭,回掃一眼,圍觀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但他在人群中赫然發現了登的影,急忙快步走過去。
「登,你又在這湊什麼熱鬧?你手指的傷呢?給我看看。」
登大喇喇笑了笑。
「那點小傷算什麼事,哥,你看!」
年嘉禾抓住登遞過來的手,仔細一看,那天被切得幾乎斷皮連的拇指,竟真的已經恢復了。只在創口邊緣有一小圈灰白的、起來綿綿的。
「你、你這是……你找誰接的?」
「沒找郎中!」
登擺擺手,又神兮兮湊過來。
「大舅都發現了,難道你還沒發現嗎,哥?」
「發現什麼?」
「這啊,不得了,吃了不得了!搞不好真是仙,吃了真能長生不老!」
「……」
登笑瞇瞇地走遠了,年嘉禾又在原地怔愣了半天才回神。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回二舅屋,向躺在床上的二舅轉告了大舅的話,二舅一邊泣,一邊抿著干癟的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