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海說，爸為啥不來呢？老家那邊又不方便。
其實，我知道，只是不想說。我爸終是有心結的。
他又跛，又窮，很怕別人嫌棄，很怕給我丟人。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早已走出了心理自卑的困局，可他，從來沒有放下過。
15后來，就是2020年了。
新年后的第六天，我爸在老家暈倒了，送到縣里的醫院救回來，人變得遲鈍了。
鄰居通知了我。我慌了，拉著我爸去青島的大醫院做檢查。
阿爾茲海默癥，加腦梗死。他的大腦仿佛被清空了一般，只認識我。
我不認命，帶著他到去看名醫。
我和專家說，多錢我都治，只要能治好我爸。
可是專家說，沒有希了。酒喝得太多了，已經不可逆了。
我的天一下塌了。我把我爸接到了我邊，他再沒能力反對了。
我和徐敬海每天要上班，沒法時刻陪著我爸。加上房子小，沒法讓住家保姆住家里。
于是我在家旁邊租了個房子，請了小唐和他老婆一起照顧我爸。
我們一家三口晚上可以一起去吃飯，加上房租，一個月的費用是8000。
心里有過擔心，怕徐敬海反對。畢竟，不是一次的費用，而是長期的付出。但徐敬海沒有細問就答應了。
他說，爸這輩子太辛苦了。咱們得對得起他。
16什麼是貧窮造的慢傷害？
這就是。
比如我，肺部的病灶，不是一天兩天形的。可是因為窮，選擇忍，就憑著飽經風霜的，不聲不響地熬下去。
比如我爸，因為節省，只買那些便宜的酒。劣質的酒麻醉著他的神經，也損傷了他的大腦。
那些傷害都是微小的，不顯眼的，可在經年累月的時間里，終是變日后花多錢都不能救治的病與傷。
忽然懂得了什麼時不待人。
當我這兩年好不容易爬滾打從貧困的坑里爬出來，可連我的爸爸，都要等不及了。
我爸的況惡化得太快了，多貴的藥也攔不住。
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狂躁，到砸東西，只有見到我，才會安靜下來。
我問他，怎麼了，又生什麼氣呢？
他就委屈拉地看著我，像個無助的小男孩。
21年的時候，他的下肢已經不太能了，只能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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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推掉的工作，我都推掉了，盡量去陪他。
他的睡眠變得不規律，常常半夜三更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他吃了什麼。
而我從不敢靜音。即便會吵醒全家，可我怕掉他任何一個電話。
172021年10月16日。
小唐打電話說我爸拉肚子了，還老是流淚。我心里有些慌，帶著徐敬海和兒子趕過去。
那時候，我爸已經說不出話了。我安他說，沒事，秋天我也會拉肚子的。
他看見我，躁郁的緒平靜下來，只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人都是有預的吧。預得到時間的流逝，生命的消亡。
爸爸就在那天晚上走了。凌晨2點半。
我在他的旁，看著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氣。我一直握著他的手，不肯放。因為我怕一松，那點微微的余溫也要散盡了。
可是，他的皮仍是在我的掌心里，一點點的灰暗了。
那是靈魂逸走的。從此，我再沒有爸爸了，再沒有家。
18徐敬海說，傻瓜，我和兒子難道不是你的家嗎？
我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像他這樣生長在平順家庭的孩子，可能很難明白，什麼貧困之中的相依為命。
小時候，圍坐在火爐旁，憧憬未來的畫面，一直是我人生的寄托與信念。
我這麼努力地賺錢，就是想有朝一日，讓爸爸住大房子，過上富足幸福的日子。
可是我才28歲，剛剛拼出一方天地，就了孤兒。
我還沒有機會去做一個我想象中的兒，他們都一一離我而去。
給爸爸辦完喪事，收拾時，我看到了我爸的舊手機。
我登錄了他的微信，其實他微信上不到10個人。聊天的也就我和徐敬海，容也很。
我花了10分鐘看完了他和徐敬海很久之前的聊天記錄，然后掉了眼淚。
那是兩個男人對我的，是的傳承。
有時候是我爸對徐敬海說，你對小喜多包容啊。有時候是徐敬海問我爸，小喜最喜歡吃的紅燒魚怎麼做。
以前和徐敬海吵架時，會覺得他不我，那天知道他背后的這些小心思，我確定他像我爸一樣我。
徐敬海看到我哭了，抱著我說，乖，以后我替爸爸來你。
我爸應該放心了吧。
我爸走后不久，我撿了一個明的日子，回了趟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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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里灰撲撲的，細小的微塵，在窗而的里，輕輕飄浮。
我爸的幾件舊服，還在坑上疊著。我爬上去，想把它們收好。
可忽然間，我在床邊的白墻上，看見一行字，是我爸潦草的筆跡。
小喜是我的兒，生在1994年5月22日。
我一瞬愣住了，我爸是很早就發現自己記不住事了吧。
他生怕忘掉這輩子最疼的兒，才會把我的名字和生日寫在墻上。
晨思暮念，反復牢記。
我伏倒在爸爸的字跡前，放聲痛哭，長跪不起。
我大聲地喊著，爸爸，對不起。
可是曾經藏著無數歡笑與眼淚的老屋子，空空的，再也無人應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