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不肯讓將飯送到渠沿上來,他怕見了那漫天漫地的洪水擔心害怕,總是隔著一塊玉米地遠遠地等著他來拿。
雨季終于過了,洪水退卻,最終留了下來。
04
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依然時常在想,什麼樣的男人才是最值得托付終生的,答案其實很簡單,就是像爺爺這樣的。
他沒有雄厚的家產,沒有過人的本事,有的就是一腔全心全意為了,為了這個家,腳踏實地的熱忱。
的一生過得算是極幸福。是地主家的大小姐,自然對土地,莊稼一竅不通,會做的就是種花,繡花,讀書和寫字。
當別人家的人灰頭土臉在地里勞作時,總是待在家里,免去了風吹日曬之苦,當然,也從不閑著,帶著姑姑和爸爸,讀書認字,喂喂鴨喂豬,院子的空地里,種滿了四時鮮蔬,瓜果桃李。
我依稀記得年時,最喜歡在家寬敞的院子里玩耍,院子里舍鴨舍一排排,整齊干凈,月季和水竹種在小道兩旁,姿態曼妙。玩累了,跳在炕上摟著大貓趴著,枕席間,總是有太混合花朵的香氣。
沒辦法在力上幫助爺爺,就盡心盡力地在家事上回報他,幫他做好后勤,不讓他為瑣事分心。
當年爺爺為了和在一起,不惜與自己的父母斷絕了關系,后來,父母年邁,就把他們都接在了家中,盡力服侍,養老送終。
爺爺的母親在臨終前,終于認可了這個兒媳,還將祖傳的金鐲給了。
05
在姑姑五歲的時候,有一天,家里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是當年的未婚夫。
彼時,他已退伍轉業,在北京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在家的小院里,他急切地訴說當年的不得已以及這些年的思念。
他說,那年家一出事,他的父母就給部隊首長去了電話,說紅苗壯的好青年,要和黑五類劃清界限,首長一直很重他,便火速將他調了北京,從而阻止了他的轉業。
他不敢忤逆首長和父母,更不敢離部隊,也不敢再給寫信。后來,終于捱到了轉業,他卻更不敢來見,他就想,等有一番事業再來吧。誰知,他來了,而,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一直都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極陌生的人。
這時,爺爺回來了,他手里攥著一把鮮的香椿,正是香椿的季節,最吃香椿炒蛋,爺爺日日都不忘帶回來。
空氣凝固了一塊石頭,爺爺雖不認識那人,但他的直覺已經告訴了他,誰說男人的直覺不準,那得看他是不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你的上。
后來,是打破了沉默,說,人家是來邀請帶著姑姑去北京游玩幾天的。
爺爺沒有一猶豫地說,那就去吧,咱家大丫沒見過世面,出去見見。說好。第二天,就真的帶著姑姑進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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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后,爺爺在家里像個沒事人一樣,照顧爸爸,種地,料理家務,打掃舍,給的花花草草澆水。
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傻子,是地主家的大小姐,怎麼可能一輩子跟著他過苦日子,這一走,決計是不會回來了。
爺爺自始至終沒反駁一句,不管誰說,他都只是笑笑,一雙大長急匆匆地往返于田間地頭與家。
06
總共走了十天,第十天的中午,當笑盈盈地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爺爺驚得手里的碗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趕背過去,抹了一把臉。再轉頭,一步了出去,長雙手,幫把上的大包小包都接了過來。
沒人知道爺爺這十天心如何的煎熬,但此刻,一切都已釋然。
我曾經問過姑姑,帶著去北京的那些天,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姑姑說記得不太清楚,但是有一件事,印象深刻,他們最后一站是去王府井購,買了很多東西,但每一件,都是給這個家和這個家里的人的。
記得,買完東西,和那個人說了一句,咱們的債兩清了吧。因為態度的冰冷,所以姑姑一直記憶猶新。
這件事,此后再沒有人提起過半句。那個男人,也沒有再來過。以現在來看,我想,當時的一定是以這種方式和過去做一個徹底的了斷和告別吧。
在那樣的時代下,也許并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各人選擇了各人的路吧。走著走著,有人丟了,散了,有人來了,就再也沒離開過。
時如水,浸潤無聲,爺爺和也一天天漸漸老去。姑姑和爸爸讀書,工作,長大家,又有了新的小輩,小輩再生小輩,不覺中,家已是滿的四世同堂。
2015年,爺爺的記憶開始逐漸退化,雖然去了無數次醫院,嘗試過各種治療的手段,卻依然無法敵過歲月。
他開始忘記時間,忘記吃飯,忘記兒,忘記他自己是誰,但獨獨沒忘記的,是,他的小茹。
07
的閨名小茹,這個名字,爺爺平時是決沒有過的,在農村,他們習慣以一聲親昵“哎”來稱呼對方。但自從爺爺患病,他里日日念叨著的,是小茹。
平日在家里,只要稍轉個不在,他便憂心如焚,抓了拐仗就要追出去。
在他眼里,滿頭銀發的還是幾十年前的小茹,是路癡,一個人出去是會迷路的,還怕各種蟲子,夏天是不能到樹下去的。
而他,只要小茹在一天,他便要一直守住,免驚,免苦,免一人無枝可依,免一生顛沛流離。
我們一直都以為,先走的會是爺爺,可沒想到,去年,突發腦溢去世,走得急,沒留下只言片語。
不過,即使不說,我們也都知道,最不放心的定是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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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都記得,去世那一天,爺爺如孩子般不停問姑姑:“小茹呢,怎麼不見小茹,去哪里了要這麼久?”
悲傷絕的姑姑沒來得及答他,再反應過來時,爺爺早已不見。全家人跑出去找,終于在回老家的大路上,看到了白發蒼蒼的爺爺頂著大風踽踽獨行。
他說,小茹肯定是回去澆花了,他得回去幫。
因為再也見不到他的小茹,自那以后,爺爺便經常從家中跑。
他固執地認為,小茹還在他們相守了一輩子的大院里,給他做飯洗,侍弄著那些花草。
他以為,只要他推開那扇門,小茹就會像這麼多年每個尋常的日子一樣,眉眼彎彎地笑著迎出來,眼里的深,穿過長長的歲月,篤定地落在爺爺的上。
一落下,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