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天晚上,人群散去,我卻四找不到他。
最后,還是在肖爺爺生前獨居的小屋找到了他。
他整個人已經哭一攤泥,扶都扶不起來。
一個大男人,嗚咽著說:“兒子沒了,娘走了,爸也走了,大年初一,我連個磕頭拜年的人都沒有,老天爺不公平啊。”
那晚,我沒勸老肖什麼,只是拿來一盤花生米和一箱啤酒。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啤酒真苦,但比啤酒更苦的,是老肖的命運。
那麼重的一個人,卻一直在失去至親。
曾經有很多人勸他再要個孩子,但大海的去世,對阿姨打擊太大,導致的一直病弱,老肖不想讓再去冒這個險。
那麼多年,人前的他,永遠笑容滿面,從不肯流一悲傷。
但那天晚上,他喝醉了,他從大海剛出生一直講到大海10歲。
每一個細節,包括大海吃西瓜,大海討厭菠菜,大海踢球時,膝蓋傷落下的疤,大海得過幾次三好學生,他都記得。
他說這麼多年,每次下夜班,都下意識地看看大海是不是在終點站等他。
他說:“所有人都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可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大海,如果可以,我寧愿拿自己的命換他的命……”
那晚,他拍著我的肩膀,哭淚人:“恩澤,幸虧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不管過去多年,失獨之痛,于父母來說,永遠都是嶄新而尖銳的。
而我,除了陪著他掉眼淚,也在心里對他說:這些年,如果沒有你,我何嘗不是孤單寂寞冷,我雖然不是大海,但可以替他做兒子為父親做的事。
10那年春節,我穿戴整齊敲老肖家的門。
我讓他和阿姨坐好,像大海當年在時那樣,雙膝著地,頭磕在地上:“肖叔叔,過年好,阿姨,過年好。”
很久很久以前,看著大海給老肖、老肖給爺爺這樣磕頭拜年,我覺得很好笑,好難為。
可當我真正跪下,向他們行如此大禮時,才會到,這古老的禮節里,包含的莊重與恩。
這世界上,又有幾個人,值得我們如此虔誠叩拜呢?
自那年之后,每年的初一,無論我在家鄉,還是在異地,都會給老肖如此拜年。
每拜一次,我也在心里確認一次:于我有養育之恩的,不僅僅是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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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值得。
11高考那年,我考北京一所政法專業大學。
那是2004年,書信還沒有被手機取締。
我人生中的第一封家書,來自老肖。
他叮囑我要好好學習,如果有什麼困難一定要跟他講。
其中一句話又一次把我惹哭。
他說:“自從把你送走,每次路過火車站,我心里都空得要命,沒著沒落的。”
而他接下來的容又功將我惹笑。
我不知道他從哪里抄來的生理衛生知識,足足有三頁紙,100多條常識。
他說:“你要保護好別人,也要保護好自己,不要隨隨便便談。”
那封家書,我留存至今。
12大學畢業后,我回老家考了公務員,在檢察院工作。
當時我也可以留在北京當律師。
可征求老肖意見時,他一再堅持讓我留在北京。
他說,留在大城市才更有前途。
我本來也傾向于留在首都,可是幾次回鄉的,讓我改變了主意。
我發現老肖似乎在有意疏遠我。
他明知道我回家就想吃他做的飯菜,可偏偏請我去飯店吃,說家里太小太憋屈,說自己的廚藝拿不出手。
我晚上賴在他家,想跟他好好聊聊,但他卻全調夜班,不肯再為我請假。
我百思不得其解,還是鄰居一語道破:“老肖多要面子的一個人啊,一直把你當兒子疼,現在你出息了,他還跟你套近乎,那別人不得說他,指著你給他們兩個養老。”
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最終還是決定回到家鄉。
我不是一個懷大志的人,只想誰過我,就離誰近一些。
老肖于我的意義,不止是發小的爸爸,更是神意義上的父親。
但回家的我,沒有像從前那樣天天粘著他。
只是在工作之余,會坐上他的公車,像小時候那樣,從這邊的終點,坐到那邊的終點。
偶爾瞅準飯點,拿著小酒去他家蹭飯,以及后來帶著朋友去蹭。
再后來,有了娃,偶爾送到他那里,讓他幫著照看,我和妻子去過二人世界。
他想在我生命中得的退出,可我就是要用這份沒臉沒皮,深度套牢他。
有一次,老肖對我實話實說:“恩澤,你老是往我們這兒跑,我和你阿姨思想負擔很重,我們真的不圖你什麼。”
我打斷他:“肖叔叔,你不圖我,可是我圖你,我想得特別清楚,我的命里不能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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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和老肖的關系又恢復到從前了。
更準確地說,捅破那層窗戶紙后,我們爺倆更親近了,同父子的親近。
13這就是老肖,我生命中的“李海”。
曾有人問我,你們走的這麼近,為什麼不認他當干爸?
我笑著回答,我們不需要儀式,在心里,我早把他當親爸了。
如今,我也像他那樣,淪為孩奴,一爹味。
每當看著一雙兒嬉鬧玩耍,我會覺得把全世界都給他們,依然是遠遠不夠的。
哪怕剛剛跟他們分開,又會馬上想念。
我問老肖:“你也這樣嗎?”
他笑著回我:“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這當爹的要是賤起來,就沒當媽的什麼事了。”
可是,老肖,你知道嗎?
我回復你的是大笑表,可眼里卻全是淚水。
這輩子,能夠做你的編外兒子,我很幸運,也很幸福。
這輩子,你從沒有說過我,可你的所有行,都在表達對我深深的。
余生兩件事,養好自己的娃,也照顧好你這個后天的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