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楚正則手里贏來這一套玉圍棋時,他不善的臉還歷歷在目。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次他好像格外別扭。
薛玉潤收回視線,瞧著手中冰裂紋碧瓷盞里緩緩舒展的玉金蓮,慢飲了一口,心里“嘖嘖”了兩聲。
楚正則要是會像哥哥那樣,跟細語繾綣,為了著急上火,那真是太打西邊出來,青天白日活見鬼了。
“湯圓兒,話可不興說得這麼滿。”薛大夫人也順著薛玉潤的視線看了眼那局棋,笑道:“這是你跟陛下的棋局吧?這些日子,我每日來都見你在苦心研究,連話本子都不看了。”
薛玉潤嘆了口氣,了自己的太:“爺爺給他布置了那麼多功課,還要習武、聽政,日里這麼忙,我還以為他的棋藝便落下了。”小聲嘟囔道:“是我大意了。”
薛大夫人溫聲勸道:“那不如把這局棋先放一放?”頓了頓,道:“今年的乞巧節你也要在行宮過吧?”
“嗯,太后很喜歡這座新修的靜寄行宮,便說要多住一會兒,過了乞巧節再回來。”薛玉潤點了點頭,困地問道:“但是這跟棋局有什麼關系呀?”
“我聽說,這次去靜寄行宮避暑,太后不僅喚了兩位公主同行,還了幾家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小娘子作陪。”薛大夫人緩聲道:“乞巧節上不得要拿些手藝出來比較高低,你也得放些心思在這上頭。”
“嫂嫂放心,往年也沒人來跟我比。”薛玉潤不甚在意地道。
都城的閨秀打小就知道,薛玉潤是板上釘釘的皇后。就算跟皇上瞧上去不太琴瑟和鳴,但是太皇太后的侄孫,薛老丞相唯一的嫡孫。薛老丞相是三朝元老、帝師、輔政大臣,們得是多想不開才會找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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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時不同往日。”薛大夫人斟酌著道:“陛下已經年滿十五歲,按照規矩,后宮可以添人了。”
而許太后是皇上的繼母,在慈關懷皇上這件事上,向來做得很足。薛大夫人便是沒有手邊的消息,也不會誤判太后此次邀請貴作陪的機——替皇上挑選妃嬪。
薛玉潤恍然地“啊”了一聲,畢竟楚正則除了跟“斗法”,看起來就像是只想跟他的書房過一輩子,差點兒就忘了這事兒了。
“你也不用太過擔心,畢竟你跟陛下青梅竹馬的誼非尋常人可比。”薛大夫人先勸了兩句:“姑祖母不再垂簾聽政,祖父又有致仕之心。只怕有人覺著這是個好時機,生出不安分的心思,非得要扯著你來作比。”
頓了頓,意有所指地道:“我聽說,太后的侄會雙面繡。”
這話才讓薛玉潤坐直了些。掃了眼房中的四扇檀香木雕花刺繡屏風,正面是四季景,另一面則是四幅仕拈花圖。
薛玉潤到現在都不明白,繡娘是怎麼能不同面繡出不同的圖來。
雙面繡買是能買很多,但繡是不可能會繡的。薛玉潤鄭重地道:“那這局棋我更不能輸了。”
“誒?”薛大夫人本意是想讓薛玉潤別忘了多練練手藝,巧果、針線都行,聽薛玉潤這麼說,一時愣住了。
薛玉潤便將跟楚正則的賭局說了,道:“我要是贏了,乞巧節呈巧果便是。我若是輸了……”
“難道陛下會讓你把荷包放乞巧節的香案上嗎?”薛大夫人下意識地問道。
薛玉潤搖了搖頭:“那倒不會,陛下從不會在外人面前落我的面子。但太后一定會問我今年給他送什麼禮,到時候我還是得把荷包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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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潤嘆息一聲:“娘親從前那麼擅長紅,可我的荷包也就只能勉強看出來鴛鴦是鴛鴦,放在雙面繡旁邊也太丟臉了。”
薛玉潤的爹娘早逝。聞言,薛大夫人一默,遲疑地道:“向陛下討個饒便是了,陛下想來也不會在意一局棋的輸贏。”
回想著從夫君那兒聽來的對楚正則的贊賞,拼湊出的是一個克己自持、有丘壑的年帝王,怎麼也不像是會計較一局棋的人。
“跟別人的棋局,他或許不在意。但跟我下棋,他一定在乎。”薛玉潤答得毫不猶疑,又撇撇,嘟囔道:“而且,我才不要向他討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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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正則來接薛玉潤的這一日,原本熙熙攘攘的長街,家門閉戶,十分肅靜。只聽見整齊劃一的蹄聲由遠及近,然后便見大纛迎風,旗上龍虎嘯天,威勢煊赫。三千金甲羽林衛,佩刀執戟,護著其中那輛龍紋翠葆的玉輅金輦,像是要將驕踏碎。
薛玉潤低眉站在祖父邊,腦海里黑白二子在縱橫的棋盤上廝殺。
直到萬歲喧天聲里,一個清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先生不必多禮。”邊的祖父被人扶起,爾后,這只修長干凈的手也向了。
薛玉潤將手放在他的手心,直起子,也抬起了頭。
不論相識多久,也不論你來我往鋒了多個回合,乍一瞥見他的容貌,也總容易生出驚嘆。但今日,沒被他得天獨厚的天人之姿所蠱,燦爛的笑容里,藏著的是一點點挑釁和躍躍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