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傾硯不冷不熱地頷首,轉移話題道:“你子弱,既病著就好生歇息,免得落下病。” 眼看著婚期將近,哪有心思歇息?再歇下去,沈家又該被人一鍋端了。 心中憂思難斷,沈昔妤輕輕著指尖黏膩的糖漬,惆悵地微蹙眉心:“你不明白的。” 裴傾硯微,頓了頓只道:“吃吧,旁的事你不必擔心。你若不愿嫁,誰能強娶?” 或許不能強娶,秋后問斬倒是容易。 眼下多說無益,沈昔妤搖搖頭:“若實在退不得婚,趕明兒我就絞了頭發出家當尼姑去。” “不必如此。這樣吧,我即刻宮向陛下陳,便說其實是我與你相識多年,早已心意相通。” 他毫無預兆地來了這麼句話,沈昔妤冷不防被他噎了個半死,一時忘了作答。 飯不能吃,話也不能說啊。 是一副活見鬼的樣子,他卻面目平靜:“作為代價,我自愿此生不朝堂、不承爵位。你不妨猜猜,陛下會同意嗎?” 沈昔妤默了默,圣意何其難以揣測?可倘若陛下準了,裴傾硯當真要為此賠上自己的前程? 思忖良久,艱難地啟反問:“你瘋了?伯父對你寄予厚,你這樣豈非讓他寒了心?何況大丈夫志在天下,怎能耽于?” 難得竟也會拿大道理來搪塞人,裴傾硯哂然而笑:“或許吧。橫豎瘋了數十年,一朝要我做回正常人,倒真是不習慣。” 有些人才活了十幾年,卻自詡瘋了幾十年,看他這滿口胡話的樣子確實像久病疴。 念在前世到底仰仗著“瘋子”替收尸,沈昔妤實在說不出重話,只好嘆道:“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是啊,不是你先和我開玩笑的嗎?” 裴傾硯氣定神閑地答道,“你去出家做尼姑,右相會傷懷的。” 行,算多話,白瞎好心。沈昔妤微垂著頭,悄悄翻了個白眼:“你就想和我說這些?那現在你說完了,可以走了嗎?” “你想退婚,我原有個主意。你既不聽,那就罷了。”裴傾硯說著轉就要走,一點不拖泥帶水。 沈昔妤立馬改口,能屈能地討好笑道:“先別走啊,您說您說,我聽著就是。” 在滿懷憧憬的目中,老冤家回頭瞇起眼抬手指了指他的角。沈昔妤心有所,手揩去自己邊的糖漬。 “姑娘家心思細膩,聽了些流言,不愿嫁了也合乎理。” 裴傾硯略一停頓,又補充道:“話說得好聽些,太后還會夸你懂進退、識大局。事不宜遲,你明日就宮面見太后,該說什麼,我會教你。” 退婚事大,宮本是避無可避。只是太后同樣不茍言笑,一想就發怵,笑得苦:“明日就去?” 在宮里稍有不慎,就得橫著出來。是去退婚的,就是把好話說出花來,太后也未必買賬。 看猶豫不決,裴傾硯冷了臉:“若你還是想嫁四皇子,便不必多走這一趟了,在家繡嫁妝吧。 ” 說不到三句好話就要翻臉,真是人狗殊途。 沈昔妤連忙搖頭,無辜地囁嚅:“茲事大,當然要謹慎。不嫁就是不嫁了,不然我何須去茶肆…… ” “什麼茶肆,我可不知。”裴傾硯冷冰冰地橫一眼,似有些無奈,“你若實在害怕,明日我陪你去。” 后宮苑,外男不好隨意出,什麼“陪去”? 沈昔妤啞然失笑,正想說自己還沒那麼膽小,就聽得他沉聲道:“我只在宮門等你一個時辰,若你不出來,那我就有了非宮不可的理由。” 天漸漸暗了下來,拂面晚風微微沁著寒意。他從來平靜如深潭的眼眸著冷冽清寒,如石水中驚起波瀾。漣漪散盡,唯余一人的倒影。 沈昔妤不打了個寒噤,悄悄腹誹:“從前怎就沒發現,裴傾硯好像還真是瘋了。” 作者有話說: 晚上發二更,握拳。
Advertisement
7、夏夜 二人回到父母邊時,宣平侯和沈鈺的新一槍舌戰將將平息,這會兒又如沒事人一般把茶言歡、談詩論賦。 新茶馨逸氤氳,耳畔談笑聲不絕,沈昔妤細細琢磨著適才裴傾硯所言,自顧自神游天外,只在他們喚名諱時才點頭莞然。 不知他們談起何事,宣平侯捋須仰天大笑了起來,才笑了兩聲便倏爾沒了聲響,一拍腦門嚷嚷道:“對了!瞧我這腦子,險些忘了正事。” 說著,他向裴夫人了眼,看著恍然大悟地含笑褪下腕間玉鐲、轉手將其遞向正出神的沈昔妤,不由神氣洋洋地瞥了眼沈鈺。 沈昔妤茫然地雙手接過,一個“謝”字將出口而未出,裴夫人已經樂開了花:“這是侯府的傳家之寶,今日就贈與妤兒了。” 這話將打了個措手不及。沈昔妤屏息駭然,深手心的玉鐲如有千斤重,怯生生地抬眸四下看看,以眼神征詢著意見。 四個長輩笑得正歡,無一人到意外,顯然早對此心中有數。唯有老冤家裴傾硯和一般,猶在狀況外,眼底浮現出鮮見的困狐疑。 這伯父伯母登門拜訪送傳家寶是何意思?還偏偏是對鐲子。 腦海中不自覺回起裴傾硯方才拿來唬的混賬玩笑話,他那句“心意相通”言猶在耳,沈昔妤不覺恍然,狠狠白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