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那老方丈說他這是魔怔了,不若早些讓土為安;自稱杏林國手的庸醫罵他得了瘋病,人都不中用了還治個什麼勁,當真晦氣。 “瘋了又如何?該死的從來不是。你看,如今這樣就很好。” 歸劍鞘,裴傾硯再不看一眼那漸漸僵冷的尸首,轉就走。 一宵冷風疾雨,震雷驚徹云霄。 雷聲大作,沈昔妤生生自噩夢中驚醒,不知從何而來的寒風吹得直打。 裹著被褥,沉默著抱膝坐在榻上,回想著方才那詭譎的夢境,以及夢中那黑如墨的人。 或許是日有所思,竟夢見了前世的裴傾硯。 他如記憶中那般在月下徐行,而渾然不知是夢,發覺能行自如時,便拔朝他追去。 在夢中,就如同魔怔了,著那愈來愈近的清瘦背影,腦海中只裝得下一件事。 追上他,把他帶回來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 裴傾硯:為什麼我背后好像有殺氣?
8、夜夢 追至他側,待抬頭一,方察覺到異樣。 秋夜明月替他刀刻般的側臉鍍上一層薄霜,裴傾硯幽沉的眼眸里著凜然寒氣,鋒芒畢、殺意盡顯。 于而言,他這般樣貌與平日所見的大相庭徑,顯得陌生而危險。 子本能地了,沈昔妤握著手腕,迫使自己鎮定,壯起膽子打量著四周景象。 現如今,前世那些在道旁窺伺他的惡鬼近在眼前,一張張怨氣深重的青黑面容格外清晰。 匆匆一瞥,只覺那手腳盡斷,只堪在地上蠕爬行的男人有些眼,仿佛是自家那名喚“元平”的小廝。 當真是活見鬼了。沈昔妤脊背發冷,越看那些🩸模糊的臉越發怵,只得垂下眼睫試探著輕喚:“裴傾硯,我們先回去吧?” 不出所料,老冤家冰冷的臉上半點緒起伏也無。他看也沒看一眼,兀自邁步向前。 好好的人,說聾就聾。 不,裴傾硯是又聾又瞎,壞事雙。沈昔妤無奈地跟上,悻悻然搖頭輕嘆:“我八是上輩子欠你的。” 這鬼地方瘆人得很,左右不知這條路究竟通往何方,比起只像沒頭蒼蠅似的瞎轉悠,能有人同行也好。 星辰黯淡無,哀戚戚的哭喊聲環繞耳際。沈昔妤抬袖遮眼,半低著頭躲在他后,抖抖簌簌地念著佛經。 來都來了。試圖安自己,只要看不見,就沒有臟東西。 仿佛是特意嘲笑這自欺欺人的可笑念頭,不過轉瞬,哀啼悲嚎如雷鳴般破空而來,震得雙耳嗡鳴,眼前天旋地轉,險些咳出來。 眼前場景須臾變換,沈昔妤撐著口氣睜開眼,才發覺前之人竟已遠在天邊。 見裴傾硯手執玉笏,一襲紫袍朝服華貴無雙,他漠然領著群臣百步步踏過龍尾道,再無人出其右。 看著他披坐在案前,揮毫落紙時筆如龍蛇走。手中玉印落下,他頗有耐地靜候墨跡干涸,而后紆尊降貴,親自帶著那卷文書去了暗的大獄。 那大獄中形容枯槁的死囚,卻是現如今風無限的左相崔元。 昔日崔家位列世家之首,一朝淪為階下囚,崔相亦只能瞪圓那雙赤紅老眼,聽著裴傾硯字字句句細數其所犯罪狀、最終冷颼颼撂下句“凌遲死,夷三族。” 聽罷,崔元氣極暴起,指著他破口大罵,滿口惡毒詛咒,瘋魔了一般嘶吼嚎。 可裴傾硯始終不為所,只負手而立,周涼薄冷意未消,甚至還輕輕笑了笑,如同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 見他這般反應,崔元陡然仰天大笑:“你口口聲聲說我是臣賊子,可你與我又有什麼區別?為了區區一個沈家,你要屠我崔家滿門啊!” “大人與其磨破皮,倒不如趁還有幾日可活,好生與家眷告別吧。”裴傾硯冷笑一聲,轉踏出牢房,任崔元如何瘋笑謾罵,都再沒回頭。 心緒復雜地盯著他看了許久,沈昔妤能明確意識到,裴傾硯生氣了。否則,以他惜字如金的脾,方才本一個字都不會說。 耳畔猛然響起聲聲異常慘烈的刺耳哀號,被嚇了一跳,不由凝眸循聲垂眼。 裴傾硯腳下那片暗不見天日的塵泥里,惡鬼重現,群聚盤桓著恨聲嘶吼,相較方才所見,數量愈發多了。 其中,便有崔元那張怨毒扭曲的老臉。 心中浮現出個荒唐的猜想,沈昔妤眉頭鎖,惶然喃喃:“難道說……” 此惡鬼皆是死在裴傾硯手下的人。 垂眸俯視腳下如人間煉獄般的怪誕景象,沈昔妤心里泛著復雜的滋味,遙遙向立在萬鬼之上的那道影。 他煢煢獨立天地,腳下是尸骨砌的深淵萬丈。他似是功名遂,又仿佛一無所有。 看著他捂著心口咳得臉慘白,殷紅鮮順著角滴落在地,暈開妖冶花。 他還這樣年輕,卻快要死了。因果業障,不過如是。不祥的念頭在心底生芽,再揮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