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外雷聲轟鳴，沈昔妤驀地驚出一冷汗，眼前景象如煙散去。眨了眨微的雙眼，了眼窗外搖曳樹影，把被褥裹得更了些。　　屈膝坐了許久，心里仍有苦難言，只得試圖和自己講明道理。　　想，那只是個夢境。現在他明明好得很，盡知道拿取笑，有什麼可擔心呢？　　再說，待前世的裴傾硯位極人臣，自己都不知道在地下埋了多年了，哪還管得著他的事？　　沈昔妤以為自己釋然了，卻不住悶氣短，子控制不住地簌簌栗。　　如崔元所說，裴傾硯做這一切，是為了沈家。只這一點，就永遠無法心安理得。　　恍惚間，沈昔妤無端想起多年前那個秋日，彼時宣平侯笑瞇瞇地問他們有何理想抱負。　　時隔多年，仍記得裴傾硯答的是：“下江南，做個私塾先生，教人讀書寫字。”　　稚子心思恪純，他這番話逗得滿座樂開懷。　　沈鈺笑說江南山水如畫，他倒是會選地方；宣平侯慨良多，還道不朝為也好，來日做個桃李滿天下的老夫子，何愁不算為國效力？　　回憶中愉悅的笑聲猶在耳畔盤旋，兩行清淚奪眶而出。沈昔妤抬手著淚眼，掀開被褥下榻走到窗邊，抬手推了推關得嚴嚴實實的軒窗。　　“晚上風大，迷眼睛了。”自言自語著，幽幽嘆了口氣，復又坐回榻上發起了愣。　　倘若這一世，沈家安好，裴傾硯是不是就不必背負累累殺孽，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呢？　　一夜無眠，直至日出東方，春蘭進屋伺候梳妝更時，沈昔妤才過銅鏡發覺自己眼眶發青，瞧著不甚康健。　　倒也無妨，左右今日宮只為退婚，越是臉憔悴便越顯得深流言困擾。　　春蘭細細替描著眉，低聲音道：“眼下外頭人多正鬧騰著，小姐待會從角門出吧。”　　沈昔妤聞言心里一沉，抬眼輕聲問道：“出什麼事了？可是有人來府上鬧事？”　　“有誰敢來相府鬧事啊？聽說是昨晚上巷子里死人了！死的還是老爺邊的元平！”　　提起此事，春蘭心有余悸地拍拍脯，低聲道：“聽家丁說，他是被人一劍捅死的！唉，老爺說他是個可憐人，京中連個親人都沒有，只等府衙來瞧過，再把他好好葬了就是。”　　元平？沈昔妤斂眉沉思，總覺得這名字有幾分悉，仿佛才剛剛見過此人，心下一時疑竇叢生。　　此事怎麼想都不對勁。夜里月黑風高的，元平不在下房里歇息，出府去作甚？誰又會費心費力，只為除掉一個小廝？　　未及細想，“篤篤”叩門聲響起，聽得有丫鬟隔著屋門脆生生稟報道：“二小姐，小侯爺到了。”　　沒料到裴傾硯今日竟會來得這樣早，沈昔妤不免有些訝異，又想起他生平最不喜等人，只好隨意挑了只簪子戴上，匆忙起出了門。　　被春蘭攙扶著行至角門外，沈昔妤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早已等候多時的裴傾硯。　　他今日穿著玉長衫，手握韁繩，面無表地牽著駿馬側站在初日下昂首天。　　任憑邊如何喧囂吵鬧，旁人如何津津樂道著“兇案”，他都自顧自保持這個姿勢，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回想起昨夜那抑至極的夢境，沈昔妤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他周沒有半點令人膽寒的凌厲殺氣，與夢中的他截然不同。　　瞧著人畜無害的，倒更像塊無悲無喜的木頭，還是不開口則已，一說話就能氣死的那種。　　兩相對比后，沈昔妤忽然覺得，裴傾硯就這樣永遠當塊沒心沒肺的長壽木頭也好。　　尚在出神，裴傾硯緩緩轉回眸看，不遠不近地淡然笑問道：“好看嗎？”　　這問題沒法答，虧得他好意思問。沈昔妤尷尬地掩口輕咳一聲，悄聲嘀咕了句“胳膊上還長了眼睛不”，帶著春蘭徐徐上前。　　四目相視良久，兩個人一時皆言又止，盡顧著大眼瞪小眼，誰也沒先打破沉默的意思。　　越看越覺得他眼神惻惻的，沈昔妤一時沉不住氣，勉強出張討好的笑臉，歪著頭問道：“你快告訴我，一會兒見了太后，我要怎麼說？”　　裴傾硯微微搖頭：“你該先回答我。”　　他竟還好意思問第二遍！　　沈昔妤心里雖罵罵咧咧，上卻欣然恭維：“好看。小侯爺皎如玉樹、古道熱腸，實乃盛京第一人也。想來你定不會見死不救的，對吧？”　　聽了這番回答，他角微微揚起，似是心不錯，半晌卻只淡淡道：“這話未免太假。”　　合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世上竟有這樣難伺候的人。沈昔妤語塞片刻，沒好氣地嫌棄道：“得寸進尺，不聽拉倒。”　　話才出口，就有些后悔了。到底是有求于他，這要惹得他不樂意幫忙了，可怎麼辦？　　好在裴傾硯沒有再和計較的意思，只朝微微勾了勾手，待走近些才瞇眼與低聲耳語片刻。　　溫熱氣息灑上脖頸，莫名讓思緒變得雜無章，明明他們靠得極近，卻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