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將士們解嘲說,這是男人長的勛章。
此刻,他看著紙鳶上的那四行詩,忽然覺得,自己還是那麼稚。
不然為什麼眼前會控制不住地產生幻覺,好像寫詩人的臉就近在咫尺,好像他們還是許多年前別苑里,那兩個報團取暖的小小年?
那時別苑人跡罕至,草長鶯飛,正是消暑的打好去。兩個貪玩的孩子結伴而行,趴在草地上共讀一卷詩文。謝卻斯文些,念得搖頭晃腦,漸佳境。殷越在耍刀槍和上樹方面在行,書看不了多久就要犯困。邊人小嗓又甜又糯,搖籃曲似的,他不一會兒就陷夢鄉……
醒來時,只覺涼風習習,異常舒適。殷越神清氣爽,定睛一看,竟是謝卻在為他搖扇,正從左手換到右手。一張小圓臉努力又專注,連自己鼻尖上停了只蜻蜓都沒發現。
殷越替他走了那只蜻蜓,一把抱住了謝卻。小孩子不懂什麼海誓山盟的約定,只會用力地說:“我們永遠是最好最好的朋友,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回憶像鏡花水月,令人溺斃。
年不知歧路長,誰能料到十年之后,是反目仇,天各一方。
隨行的將士們正站在他后的銀泉邊,為老馬梳配鞍。有好事者,瞧見了殷越發愣的模樣,那憂郁得就跟丟了魂魄似的,便湊上去調侃道。
“老大,這是喜歡你的姑娘送的啊?西域妞?這一手漢字寫得還有腔調哦。”
他們大都是先王的舊部,聽聞攝政王登基,寧死也不愿效忠。索跟太子一起流放來了這不之地,餐風宿,倒也瀟灑得很。
殷越跟這班部下得跟兄弟一樣,完全沒架子,用手肘把對方捅到了邊兒去:“走開,人家是男的。”
部下哈哈哈地跑遠了:“那你就是不否認人家喜歡你了啊——”
謝卻笑了一聲,垂下堅毅的臉,不愿讓人看見他的神傷。
他不明白謝卻寫這首詩是何用意。
是在提醒他過去的日子有多好,現在就有多冷酷。還是他在王宮里其實過得不好,于是向他述說思念、委婉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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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殷越知道,無論怎樣,都是他的臆想。
“是我喜歡他,不是他喜歡我。”年心道,“殷越啊殷越,他擺明了就是在利用你,你怎麼還能這麼賤?”
“嘩啦——”
一道痕,突如其來地飛濺到殷越臉上。
如潑墨,在風箏的紙面上,漬可怖的形狀。
作者有話要說: “竹搖清影罩幽窗,兩兩時禽噪夕。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出自朱淑真《初夏》。
最近兩章過渡章,鋪人關系來的,可能不太得勁QWQ后面會刺激起來的(震聲!
第8章 銅雀春深(七)
后方傳來老馬倒地的嘶鳴。
殷越目呲裂,駭然回頭。
月之下,一行披輕甲戰的鬼影涉水而來。他們姿輕靈、步伐詭譎,手中銀索遙遙一揮,絞住戰馬的脖子,赫然將之勒兩段……
殷越臉上猶燙的痕,正是從其中噴出來的。
“有刺客!——”
休憩中的士兵抄起刀戈,形敵之勢。先王舊部已是萬里挑一,襲之人卻更為訓練有素,仿佛抱著必死的意志而來。
“不好。”殷越猝然變。
刺客蒙面,面巾一角繡有玄鳥圖徽。那是商國的羽林衛,冰冷無的戰爭機,只聽從商王的調遣。
“他.媽.的!”有士兵怒罵道,“屁簾戴在臉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誰的狗!”
“羽林衛下手,從來不留活口。就算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由誰派來,背后主使也從不擔心敗。因為見過那條面巾的人,都再也無法開口了。”殷越輕笑著,握了手中的長劍,渾戰意都開始沸騰,“小心了!”
他橫劍格擋住對面一式招。
鉤索卡住劍刃,刺客腳扎一弓步,狠拽索鏈,另一頭的力道卻巋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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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越朝半空一縱。劍被索鏈卷住,他持劍借力,形直到刺客面門,“咔嚓”割下了對方的頭顱。
“忘了說,我的武功,是上代羽林衛的教頭教出來的。”殷越兩指夾著劍刃,將蜷曲的鎖鏈劃落到地上,再一劍挑起了那顆沒滾遠的頭顱上,覆著的玄鳥面巾。
“我正愁沒證呢,多謝了。”他將面巾往空中一拋,飛快地打了個結,當作劍穗一樣,系在了劍柄上。
染的面巾隨風飄,配合著地上死不瞑目的腦袋,格外可笑。
“我倒要問問王叔,他是按的哪條例法,來派人暗殺先王的孤。”
殷越環視四周刺客,笑意桀驁,像一匹孤勇的頭狼。
刺客們換眼神,繞殷越為圓心,變作合圍絞殺之陣。舊部兵士見狀,紛紛支援。
殷越愈戰愈勇,一人一劍,殺出一條路。
隨著敵人的倒下,他自己其實也沒好到哪去,本就漿洗發白的服儼然了堆爛布條,里頭外翻,慘不忍睹。
承著痛苦,神卻愈發興。殷越許久沒有這麼酣暢淋漓的戰斗過,這些年深埋的憤懣、不甘、仇恨,統統在此刻發了出來。
但究竟是寡不敵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