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不恨他，他這樣做總有他自己的理由，至他是快樂的，他與他的人是快樂的。
我記得我是如何認識俊東的。
十九歲那年，在跑馬地上班，午飯后無聊，逛街，同事都鉆到化妝品店、時裝店，我喜歡附近一間車行，里面賣林寶基尼和瑪薩拉。我常常啃一只蘋果，立在車行門口看，一站站好久。
當時模特兒徐姿很紅，開一部瑪薩拉，玫瑰紅的。有錢要會花，不花有什麼用。人羨慕。
十九歲的世界充滿希，總有一個瑪薩拉王子來救我出堡壘吧。誰還稀罕白馬黑馬，真是的。
可是出現的只是俊東。
他二十四，剛自香港大學出來，念建筑，在政府做事，我覺得他很有趣很可，可是沒想到會跟他結婚。
他說：“每次我開車回家吃飯，總看到一個孩站在那間車行前面。全神貫注地吃一個蘋果，白襯衫白子。一日復一日，如果我看不到，茫然若失，所以設法勾搭。”
他買了一小束藍康乃馨，走上來，遞給我，他說：“我開不起林寶基尼，我只有一輛福土威。”
我最后嫁了他。
我們兩年，結婚三年，今年我二十四歲多一點。
我們有這層房子，是他父親送的結婚禮，銀行有數萬元現款，是儲蓄。手上小小的方戒是他母親送的紀念品。
我自己的父母什麼也沒送，只有一大堆牢。
婚后我幾乎正式離自己的家。
我與俊東沒有孩子。
大概半年前他們告訴我，俊東有人了。
下班他開始晚回家，我坐在沙發上等他，一等好幾個鐘頭。我想過吵架，不外只有一個后果：使他更有理由不回家。我也想過出去找別的男人，約會過幾個。
但他們都很乏味，即使在憤怒下，我想把自己送出去，也做不到那些人躺在床上。
有個男生帶我上他的公寓，一樣樣介紹裝修，冷氣機多錢，壁櫥是名牌，飯桌在哪里買，五十來個平方的地方，很俗很普通的家，仿佛已是他畢生的心就，仿佛誰能得到在那個小廚房煮一兩餐飯的機會，便算一種殊榮，我頓時倒足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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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還是殷實人家出來的孩子，國大學畢業生呢。
俊東勝過這些人太多，難怪結過婚還如此吃香。
我還曾與一個中年男人出去，他有妻子，因為覺得妻子不理解他的緣故，常在外頭喝酒，很溫文和藹。大概是苦出，一雙手很，十個指甲有點霉灰，這還不要。他戴一只手表，勞力士金蠔，表帶卻是香港本地做的。我最討厭這種小氣作派，要省全部省下，要不就別省那條原裝金表帶。俊東也有一只這種表，嫌重，把它串在皮帶上當掛表。
什麼都是俊東。
誰都不及俊東。
我本提不起興趣跟別人出去。
還有一位年輕的醫生，介紹認識之后，卻沒有約會，偶爾見面，一直很禮貌地微笑。瞧，又一次證明當年俊東對我的非同小可的，至他得鼓起勇氣來我說話。
如今夠資格的男人太。
是呀，俊東不算什麼。但這個世界一切都是拿來比較才知道高低的，我拿誰來比俊東都比不上。
星期六，他搬出去后住在哪里？跟誰共度良宵？我憫悵地明白我們之間已經完畢。法文中的FINIS，結束。
把雙人床換了單人床。瞌睡前的喋喋再也沒有人聽。我的生命也隨著枯萎。
我必須要勇敢地面對現實，天天上班不聲，回家對著電視喝酒吃藥，流淚沉思，我不恨俊東，我只是刻骨銘心地想念他，希他在邊。
他不會知道，永不。
我拉開被子睡覺，不是不后悔沒跟表姐去喝茶的，有什麼關系呢，出去走走，抬頭看天空，我們大家只活那麼一剎那，轉眼空，轉眼天明。
扭開無線電。
是那首舊歌“綠袖子。”
“可嘆我汝虧欠我
如此拋棄我太無禮
而我汝如此良久
歡娛因汝作我伴”
這歌是莎士比亞時期的，起碼四百多年。
我現在的時間忽然多了一倍不止，微小的事都我想完一次又一次。
我拿起安眠藥瓶子服食兩粒。他們說就是這樣致命的，睡不著多吃兩粒，再睡不著又多吃兩粒，然后再也醒不過來。
我不想死，真的，也不會死。
這該死的頭痛，阿斯匹林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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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限期到臨，他回來，很鎮靜地，他說：“我要辦離婚。”
我抬起頭，也非常鎮靜地問：“為什麼？”
“我不再你了。”他說。
“呵，”我說：“多謝你，換了別人，未必會這麼坦白，他們總把一千個一萬個罪名加諸對方上，以便證實他們不是負心人。”
“我很抱歉。”他說。
我點點頭。我說：“我想為免使你痛苦為難，最好是你搬出去，你搬出去吧，我不走。”
“我想這是對的，”他說：“屋子送你，不是補償，只是……讓你方便點，尋房子好難。”
他便搬了出去。
我從床上下來。我的胃肯定有什麼病了，總是想吐。床上鋪著簇新的床單，不可以弄得一團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