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荀慧一直覺得時對于母親毫無意義。母親像是上一代的人,或是上上一代,甚至是上上上一代的人。母親不注意時事,世上一切苦難與無關,特別不喜看瘡疤,電視新聞一放到戰爭、天災、疾病,就說:“荀慧,給我轉臺,快!”荀慧抗議:“媽,這是常識。”“咄,我管它呢,看了惡心。”“媽,世上的確有這種事在發生。”“呵,沒臨到自己頭上就得實習呀,你有沒有笨一點?”荀慧只得笑。那麼,許太太到底幾歲,六十多,七十多?不不不,許太太才四十出頭。早婚,大學沒畢業就了家,論文由許先生代寫,畢業后從來未曾上過一天班,也不覺得是損失,靠娘家富的嫁妝過活。因為從不干涉許先生收去向,故十分夫家尊重,許太太地位十分超然。夫家有喜事,那份禮總是特別得,且不用勞駕許先生,許家就是喜歡這一點。相比之下,其他的媳婦就太過刮了:自己一份薪水用來娘家,專用丈夫那份,害得他三年買不了一套新西裝……因母貴,荀慧也得祖父母鐘意。荀慧十八歲便擁有一輛小轎車,對老人家管接管送,毫無吝嗇。所看到的,盡是和悅。荀慧當然知道外頭有不同的臉。即使在本家,臉一變,也人難以應付。荀慧親眼見表哥宿慧上門求祖父借一筆不大不小的款子遭到拒絕。他才垂頭喪氣離去,荀慧便聽得祖父罵:“癟三!”荀慧馬上借故告辭,回到家,即致電三伯家,宿慧立刻與聯絡。那天傍晚,宿慧一到,荀慧便給他一張現金支票。宿慧漲紅著臉,靜靜收下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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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知道了此事,十分高興,“做得好,荀慧,錢就是要來這樣用的,多一套服一套時裝不要。”不到三個月宿慧便將本利歸還,荀慧亦大方收下。所以說,荀慧知道外頭的世界同許家不一樣。畢業后在政府機關找了一份輕松的文書工作做。本想步母親后塵,可是荀慧天明聰敏,凡事觀察微,同時,看人看事又有點悲觀,因此自覺可能生活大不如母親那般順利平和。
02那一個星期六下午,許太太與朋友在麻將,荀慧在客廳另一角躺在長沙發上看小說。荀慧聽到幾個太太說到。“小姐不是要搬出去?”“小單位正在裝修。”“你舍得?”“子何時會聽我們的?”“荀慧乖,你福氣好。”“乖什麼,此刻的男友我就不喜歡。”“人品還不錯,不喜歡什麼?”許太太忽然顧左右而言他:“你說慘不慘,利息降至二厘,真正要命,一百萬金放銀行里,一個月才收幾千元利息,怎麼省都要老命。”這番話講到諸位太太心坎里去,紛紛發表意見。荀慧放下小說笑了。說母親生活中沒遭遇過挫折,也不是。外公外婆都已經去世。荀慧記得開頭的時候,母親天天黎明哭個不已。有時逛街逛到一半,也會掩臉流淚:“荀慧,媽媽已經沒有媽媽了。”荀慧惻然。隨即想到,終有一日,母親也會離而去,寢食難安。荀慧懨懨睡,終于掙扎起來,撥電話給王京,他來接。這個王京,便是許太太不喜歡的人。
03在門口與王京會合了,荀慧說:“去看電影吧。”王京訝異,“你一向不看戲。”“不知怎地,今日想到戲院去逃避個多小時。”王京自無異議。時勢與以前不一樣了,王母不知多喜歡荀慧,只覺得相貌娟秀,人品端莊,而且家境良好,將來必定是名生力軍,一點也不怕荀慧自寵壞。王母同兒子說:“越是小家越驕縱。”因此王京更加待荀慧殷勤。合該有事。買了票,上到樓座,人影一閃,荀慧看到了父親許惠愿。荀慧頓時一呆,父親怎麼會有空看電影,他不是在寫字樓加班談生意嗎?然后荀慧看到他邊的人,那是一個年紀只比大三兩歲的時髦,兩人態度親,一下子就鉆進漆黑的戲院,失去蹤跡了。荀慧發呆。王京問:“什麼事?”荀慧猛地抬起頭來,“沒什麼,我們怎麼到戲院來了?誰要看戲?快走快走。”王京到底悉小姐脾氣,立刻笑,“我開車,兜風去。”“不,你送我回家算了,我這會子也累了。”王京自然言聽計從。在車里他說:“家母下星期五十大壽。”荀慧居然還有心問:“伯母喜歡酒席還是首飾?”王京笑,“呀,什麼都喜歡。”“那麼,我們干脆都替辦好了。”一邊笑瞇瞇,一邊在心里罵自己:這都不是真的,明明生活在九十年代,怎麼四周圍的人與事都似五十年代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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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我請一席酒,自己人排排坐,務必請許伯伯許伯母賞面。”王京這樣說。“你打算請在哪里?”荀慧問:“不如我來,國會所又大方又舒服,禮我去辦,只說是我們一家三口送的,好不好?”王京激之至,他見過大嫂克扣父母的零用錢,七月份拖到九月初,那一千幾百不松手就是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