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荀慧走過去,“說給我聽。”“那時我還在上海,到大姨媽家去做客人,約是五六歲吧,天忽然下雨,姨媽因道:‘喲,落雨天留客’,據說我聽出話中有話,不一高興了,立刻說:‘我要回家去’。”荀慧陪笑,“媽小時候真聰明。”許太太猛地抬起頭來,“呵,荀慧,那歲月都流向何去了呢。”荀慧過去摟住母親,“媽媽,時如流水,一去不復回。”許太太黯淡地笑了。說下去:“昨夜我做了一個夢,自己還很小很小,四周圍有外婆,母親,姨媽,以及保姆阿寶姐,眾人談笑甚歡,一覺醒來,發覺這些人早已逝世,一個都不在人世間了,唉。”“媽媽,你還在,我還在。”“荀慧,人生其實并無太大意思。”“你還得看著我結婚生子呢。”荀慧微笑。“你不會離開媽媽吧。”“永不。”“幸虧你是個孩。”真的,許家要男孫來干什麼,既不教又不養,多年來責任統統推在媳婦頭上。“荀慧,我有話跟你說。”“媽,我聽著。”“你父親外頭有了人。”這不是真的,荀慧一直想,這種對白只有在五十年代的電影中才會出現,真要命,現在被在現實生活中接如此窩囊的況。“對方要求他離婚。”荀慧聽見自己的聲音淡淡說:“離就離好了。”許太太抬起頭,“我也對他那麼說。”“不過,”荀慧的語氣愈發冷淡,“分了手他就得搬出這個家。”“我也那麼跟他講。”“這樣一個家,不是年薪一百萬可以頂得住,”荀慧說:“他近半百的人了,還剩幾年工作能力,應當明白,如今價如此昂貴,事事從頭開始,需要何等樣勇氣,他也該了解。”“荀慧,你講得太對了。”“他明天就可以搬出去。”許惠愿回來了。剛剛聽到兒說的最后一句話。“荀慧,我同你母親的事,不容你手。”荀慧抬起頭來,“我母自有主見,我并無諸多指示。”“那最好不過。”“可是我母亦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凡事有商有量,這回也不例外。”許惠愿看著兒:“別忘記我是你父親。”“是,生理上的父親,我已決定站在母親這一邊。”“你鼓勵母親離婚?”荀慧站起來,“那你是想一夫多妻制嗎,那是違法的。”許太太用手撐著頭,這個時候才說:“惠愿,你走吧。”許惠愿躊躇了。明明是他要走,可是到妻開了大門請他走,他又猶疑起來,怎麼,沒有抱著他大痛哭懇求他?反而請他速戰速決?他說:“財產方面……”許太太抬起眼:“別人不知道,你是明白的,兩層公寓,全是我父給我的嫁妝,一筆現款,存在銀行滾利息已有幾十年,用的還是父親公司的名義,你想分什麼?說。”許惠愿蹬蹬足,“這個家,怎麼住得下去。”他取起外套,又離開家門。荀慧跟著說:“媽,我出去一會兒。”“你到什麼地方去?”“我去找鎖匠來換鎖。”“荀慧,需要那麼絕嗎?”“媽媽,做得絕的不是我們,相信我。”許太太擺擺手,任由兒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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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一整晚,荀慧都好像聽見父親用鑰匙開門的聲音,驚醒,側耳靜聽,卻沒有那回事。大抵換鎖是不必要的,不換他也不再會回來。父親的開門聲曾給荀慧的年帶來無限喜悅,五六歲的曾瑯瑯地唱:“五點半啦,爸爸回來啦!”
那時,父親下班的時間準確無比,那時,父母都年輕力壯,那時,小的荀慧沒有煩惱。荀慧終于落下淚來。跑到隔壁去看母親,母親似睡著了。離婚之后,勢必更加寂寞,荀慧本人又有工作及應酬,不能時時刻刻陪著,真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母親轉一個,在夢中:“媽媽,媽媽。”荀慧更加心酸。真的,母親尚有母親。第二天,在辦公室撥一個電話到父親的公司。許惠愿聽到兒的聲音,有點意外。
荀慧說:“為母親著想,我希你三思。”“你的口氣與你外公何其相似。”
“我十分相信傳。”“都認為我許惠愿是垃圾。”“沒有人那樣想,你太多心了。”“我回來也沒意思。”“那麼多年的夫妻了,有商有量,你們何不乘郵環游世界。”許惠愿沉默。“什麼地方都不如家舒服,你倆旅游期間,我負責裝修家里。”“荀慧,你反而把我當小孩了。”“父親,外邊并不如你想象中那麼好玩。”“我有數。”談判失敗。荀慧只得掛上電話。
09那日下班,許太太仍然在牌。聽見兒回來,轉頭說:“荀慧,正想跟你說,王京請假,我們一起到溫哥華去住上三兩個月。”什麼?牌桌上的伯母立刻說:“唉,羨煞旁人,要走就走,何等逍遙。”許太太說:“天天上班下班做有出息?簡直浪費生命,我跟我兒說,若一家靠薪水吃飯呢,也無可奈何,否則的話,營營役役,沒多大意思。”眾太太又笑。荀慧心想,父親就是長年累月聽了這種論調才起反的吧。接著許太太說:“荀慧,去訂三張頭等票,”又跟牌搭子解釋:“十多個小時長途,非頭等不可。”荀慧問王京可愿意同去。王京想了一想,小心翼翼答:“荀慧,十天八天我是走得開的,但三兩個月就恕難從命,我有我的工作,我的責任,我若長年累月倚靠你家,日子久了,你勢必看不起我,兩人地位不能平等,相就困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