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親病重，姑媽打電話讓大紅趕回。
大紅有點走不開，也不大想回。因為父親病重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半年來，他一直茍延殘，每次家人覺得他不行了趕回去，結果回去，父親熬兩天又行了。500里地的路程，開車得六七個小時，這樣反復折騰都把弄麻木了。跟父親的關系不好，父親年輕時酗酒、打們母，媽是不了挨打投河自盡的。大紅下面還有個妹妹二紅，姐妹倆差不多都是15歲左右離家出走，許多年后才又重新跟家里聯系上。后來二紅死于意外，大紅作為僅剩的后代，只愿盡個門檻最基礎的孝道。
此刻很想問，他這回是真不行了還是假不行了？
在沉默的功夫，姑媽說：“你爸嚴重，你還是回來吧，你爸說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大紅只好驅車往回趕。父親吊兒郎當一輩子，他能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難道他家后院埋著金子？
到家后才發現父親這次果然嚴重，腳腫得已經穿不進鞋。人都說“男怕腫腳怕腫臉”，耄耋老頭腳腫，基本上已證明黑白無常站邊上。以前是不信迷信的，是妹的死讓相信。當年二紅被送進去搶救，旁邊一打掃衛生的老大爺，其貌不揚，突然問大紅：“這姑娘的鞋呢？”大紅說送過來的時候沒穿鞋，不知道鞋去哪兒了。大爺搖搖頭：“這出意外啊，要是鞋丟嘍，就沒指嘍。”說完就走，跟沒出現過似的。大紅怔了半天，直到等來妹妹宣告不治的消息。
從那以后就有點信。此刻看到父親臉上已經有了死尸的，更加篤信這次是真的告別。在旁邊站著，有點怯懦有點悲傷又點恍惚，喊了一句：“爸。”
父親的手指了，意思讓靠近點。
靠近來，父親又看向姑，是看外人的眼神，有驅逐之意。姑于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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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掩上房門。房間里只剩下和他。
2，
父親終于開口，很艱難，斷斷續續。
他說：“我要死了。”
大紅想說一句別瞎說。說不出口。父親也沒有給機會說。他定定地看著，要說對親貪婪吧也不全是，他的離心也在里面，他只是看著，是一種離別的決心和蒼涼。
他說，二紅的事，其實他都知道。十年前二紅出事，被高空墜砸中腦殼，他們打司，告了28戶，最后每戶賠一萬多塊錢。他嘆了口氣，他說有27戶是被冤枉的，沒被冤枉的那一戶，那個男的跟二紅不清楚。他幾乎可以確定是他殺了。但是他已經拿到賠償，吃喝嫖賭把錢用了，他沒法再去揭穿這個事。那個男的多寶，當時有家有口，是他給二紅在同一個小區租的房子，在他住的后面一幢樓。
當時二紅28歲，已經不太好嫁，又沒文憑沒本事，跟著一個城里的小企業家有可原。但是沒想到多寶會殺了。他能知道這些也是事發兩年后，有個人說花500塊錢能給他恢復二紅的手機數據，他想留個念想，應了。結果看到跟多寶的聊天，倆人是那種關系，還有相片。出事那天多寶說肯定離婚，不要他。二紅說自己去找他老婆談。十五分鐘后出的事。
后來的8年他一直關注著多寶。這人搬了家，老婆又生了二胎，日子過得很好。很多次他徘徊在他家門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為小兒報仇恨吧，得的那幾十萬得退回去，而且還得把小兒搞得臭名昭著。不報仇吧，心有不甘。他扎了5次他的車胎，劃了無數次他的車漆，還在他門口撒尿。
父親講完這些幾乎花費了一生的力氣。他說：“大紅……”
大紅淚眼朦朧地又靠近一點。
“我對不住你們娘仨……你要記住……那個人多寶……”
之后他說不出話來。他的牙床都是黑的，也是烏的，臉頰的松皮順著耳垂往下掉，失去了人的形狀。原來歲月可以把一個人腌這樣，他活不了幾天了，他臉變得蒼青，老年斑尤其突出，他的雙手因為神經松弛，手指攤開，都比平時長，他已經不準備再抓住什麼了。他只是留最后一氣息看著，等點頭，等說去替二紅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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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還是站著，沒有。沒有去握他的手，也沒有哭，沒有應承。父親用一絕的眼神看著，慢慢地連這絕也被剝去，就只是空空地看著。他掉了睫的一雙老眼，半闔半閉，里面漸漸地失去了所有容。
他又一次陷昏迷。
3，
第二天，父親走了。
大紅的老公趕過來幫忙辦喪事，喪事很忙，份證什麼時候注銷？銀行卡怎麼弄？他用過的東西哪些要燒給他嗎？早中晚都有人來送，這些人都是誰？要記下名字還份子錢的嗎？買什麼煙定什麼席？在這種忙和無措中，悲傷被得很小。
終于把父親送進一個假玉石做的小匣子，夫妻倆才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