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尚書的姜大人腳步匆匆,一點沒了朝堂上那種泰山崩于前不改的風度,而跟在人后頭進屋的青棠乖覺地把簾子放下,按了個嚴實。
“歲歲!”
屏風后傳來的聲響讓姜歲綿抬起了頭,也不由得往前傾了幾度。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人未到聲先至的姜尚書總算從雕竹屏風后繞了出來,在離榻還有兩步左右的位置站定。
“歲歲——”見榻上的兒好好的,姜父松了口氣,語調也沉穩了下來,“無事便好。”
“無事便好。”下意識將話重復了一遍后,穩下心神的姜父著似乎又消瘦了些的臉蛋,皺起了眉。
他轉頭看向在人邊伺候的丫鬟,正想出言敲打兩句,角卻驀地被人攥住了。
姜尚書反把視線偏移回來。小姑娘不知何時從榻上走下,蔥白的手指里攥著暗紫服一角,而那雙好看的眸子仰著,水盈盈,滿是孺慕。
“爹爹。”
“欸!”摻著哭腔的“爹爹”二字一出,剛被兒眼中濃濃的依賴迎頭一擊的姜大人倒吸了口涼氣,然后才表面鎮定地應了下來,但實則...
“是不是你哪個哥哥欺負你了,歲歲莫哭,阿爹這就去揍他。”
姜大人他慌了。
被兒哭腔整慌了又不知道怎麼哄人的姜大人只想拉住罪魁禍首揍一頓。
對自己將要遭的無妄之災,姜家兩位公子渾然不知,好在他們的嫡親妹妹堅定地搖了搖頭,幫他們免了這場“刑罰。”
“二哥從未欺負過我,他很好,”不假思索地夸了自家二哥后,姜歲綿頓了頓,補上一句,“大哥也是。”
“歲歲只是...”
話罷,還不等姜父追問,揪著人角的小姑娘看著父親手足無措的模樣,含淚的瞳眸彎起,了個再甜不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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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久不曾見過爹爹了。”
“歲歲想爹爹了。”
想爹爹,想阿娘,想二哥哥,想府里所有疼的人,想到連被灌下的毒酒都沒那麼難喝了。
宮里的風好冷,那酒灼得嚨疼,哪哪都疼,但在瀕死時的夢里,終于有機會見了他們最后一面。
“爹爹,”堪堪長到人腰間往上一點的小姑娘出手,有些逾矩地抱住了徹底愣住的父親,將眼中的淚在了人上繡著的錦上,“歲歲想你們了。”
真的...好想,好想。
亦是真的,許久不見。
曾在朝上舌戰群儒的姜大人張了張,卻連一個氣音都發不出,只能愣愣地看著自己寵了這麼久的小兒往后退了一步,從秦媽媽手上接過一枚水極好的玉佩,放在了他手上。
那玉佩手生涼,一叢青竹躍然其上。細碎的紋路了竹葉上的脈絡,一整塊玉渾然一,生得不似雕刻出來的巧功夫,反倒是有些像傲立在林間的竹子被人小心地移植出來,封印在了玉里。
其中所費心思可見一斑。
“兒失禮了,這塊玉佩贈予爹爹賠罪,爹爹喜歡。”
“歲歲無過,無須...”
總算找回自己聲音的尚書大人半點不覺得兒有錯,剛準備推拒,手卻誠實地先一步把玉佩攥了。
這可是自家兒送的。
他還沒來得及與本能掙扎一二,便被瞧出了苗頭的小姑娘纏著說了會話,許久未被這麼親近過的尚書步子都飄了,哪里還記得什麼拒絕呢?
小半響后,被心送出房門的姜大人著天上懸掛的暖,往上掐了一把。
不疼,果真是夢。
事如他預想中的一般無二,看破真相的姜尚書松了氣,板起的面上卻說不出是明悟多些還是憾多些。
思忱片刻后,姜大人釋然了。
都累出幻覺了,他得向今上多告兩天假才是,總該多陪陪夫人和歲歲。
“老爺?”
正想著,旁人的呼喚將他喚回了神。姜尚書看著被自己留在門外的小廝,心中不解,“你也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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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只偏偏夫人不在。
“小的,小的...”飛速覷了眼自家主子的臉,并未沒聽懂他問話的小廝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地道:
“小的不知何事惹了老爺生氣,您吩咐管事罰就行,實在不必您親自手,仔細手疼。”
“嗯?”
姜尚書順著人的目看去,才發現自己的手正放在對方臂上。
他略顯急促地收回了掐在對方上的手,輕咳一聲,強掩尷尬:“無事,你待會自去找管事支一月的月錢,只道我賞的便是。”
話落,掐錯人的姜大人抬腳便沿著臺階走下,將天降銀錢的小廝落在后,疾步走出了院子,腳步堅定,恍若剛才的事從未發生過。
寬大的袖口下,相掐的兩指借著掩護在另一只手上留下了紅痕。
覺到痛意,姜尚書面上一如往常,但腳步卻變得有些虛浮,角也悄悄有了作。
可下一瞬,那不加掩飾的喜悅之便被主人徹底斂了起來。
他著迎面走來的年,手指微。
“微臣見過大殿下。”
一迭的行禮之聲突兀地在姜府中響起,本被人牢牢攥在手里的玉佩轉瞬間被藏在了袖子最深,再不見半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