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外婆里的從前,應該是指六十年前。
那年,16歲,嫁給了19歲的老陳。
那時的他們本不懂什麼是,只不過是父母之命,妁之言。
這麼多年,外婆從來沒有說過的第一段婚姻,現在看來,初見時,他們應該是彼此喜歡的。
那晚,在葡萄架下,我和外婆一起聽老陳拉二胡。
外婆若有所思地說:“當年,他就經常坐在院子里拉這個曲子,還說要教我,可是,我還沒學會,他就走了,真沒想到,我還能聽他拉這個曲子。”
外婆堅持要和老陳領結婚證。
為此,舅舅們把的份證和戶口本都藏了起來。
我的外婆,人生的四分之三,都用來替他人著想,并不好,有胃病,還有高糖。
他們不忍心七十多歲的老娘,累死累活的把孩子們養大后,再去照顧一個隨時都有可能發病的老陳。
吃了一輩子苦,外婆該福了。
07那天,我避開老陳,如實轉述了大家的意見。
外婆倔強地說:“我好著呢,不用他們心。”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老陳,問道:“那他呢?”
外婆笑著說:“他啊,除了耳朵背,也好著呢。”
外婆讓我不要再勸了,說自己決定的事,不會改變。
臨走前,我問外婆:“這樣在一起不也好的,干嘛非要領結婚證?”
外婆淡淡地說:“我們當年結婚的時候就沒領證,現在年紀大了,活一天賺一天,領了證,也算對自己有個待。”
原來,這才是外婆堅持要領證的理由。
他們年時相遇又分開,六十年后還有機會走到一起,所以,要給自己人生最后一個待。
回昆明不久,聽說外婆和老陳真的領了結婚證。
媽媽把我狠狠罵了一頓,在看來,我和外婆是一伙的。
反對歸反對,媽媽還是回去看了他們。
當時,老陳正在院子里打掃衛生,忙得不亦樂乎,外婆則在一旁數落他窮講究。
媽媽說,看著外婆和老陳互相照顧,又互相抱怨,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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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那種覺,就如同這世間所有夫妻一樣,他們彼此嘲笑嫌棄,也是他們俗世的趣。
08漸漸地,我們默默接了外婆的黃昏。
那天是中秋節,大家齊聚在外婆的小院吃團圓飯。
或許老陳看到大家接了他,太過激興,飯吃到一半,他突然口吐白沫,躺倒在地。
外婆嚇得渾打,大舅趕打了120。
醫生告訴我們,老陳的癲癇病是年青時的腦外傷引起的,因為當時治療不及時,留下了后癥。
那天折騰到半夜,老陳才慢慢恢復意識。
外婆全程守在病床邊,誰勸也不回去。
家人們在一起商量,為了外婆的健康著想,必須把老陳送回昆明。
我給老陳的兒子打電話,他一直不接,好不容易接通了,又說自己在外地,一時半會趕不過來。
為人子,自私到這般境地,我是第一次遇到,說到底,老陳也是一個可憐人。
外婆得知我們要把老陳送走,說什麼都不同意。
說:“這個時候送他回去,就是送他去死,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只有我,我不能不管他。”
說完,外婆哭了。
我們無法再堅持,因為比起艱辛,我們更怕外婆傷心。
09老陳醒來后,似乎不記得昨天發生的一切,他像沒事人一樣在院子里忙活。
他甚至清楚地知道,我們每個人喜歡吃什麼,樂呵呵地鉆進廚房,給大家準備午餐。
外婆說:“你們別擔心,他很發病,昨天就是個意外,都回去吧,我們能照顧好自己。”
外婆執迷不悟,大家只能由得。
這之后,關于老陳的消息時有傳來。
有一次,他半夜起來,說自己在昆明的房子該水電費了,非要起床回去,怎麼勸都沒用。
最后沒辦法,天一亮,外婆就陪他回了昆明。
可是下車后,他連自己的房子在哪都忘記了。
還有一次,他說想兒子了,說什麼也要回去,于是,外婆又陪著他回了昆明,可他兒子連門也不給開。
那天的老陳坐在小區里,哭得像個孩子。
10老陳越來越健忘,常常說話前言不搭后語。
外婆怕他出事,上哪兒都跟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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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也離不開外婆,找不到,就會大吵大鬧。
有一次,外婆生病住院,為了不讓老陳擔心,大家都瞞著他。
老陳在家找不到外婆,傷心大哭。
我告訴他,外婆住院了,過兩天就會回家。
沒想到,他竟然一個人找到醫院去照顧外婆。
等我趕到病房時,只見老陳正端著一碗稀飯在喂外婆。
老陳要在病房陪外婆,我不同意,讓他回家休息,他就開始鬧脾氣。
外婆說:“他不放心我,你就隨他吧。”
我點了點頭,老陳高興得手舞足蹈。
可是,不過一晚上的時間,老陳又忘了外婆。
第二天,老陳醒來,像不認識外婆一樣,說是壞人,把他的小竹子藏了起來,非著把小竹子出來。
小竹子是六十年前,老陳給外婆取的外號。
他們重逢后,老陳一直外婆的名字楊文竹或者老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