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師師出里面的輕便服,穿了底鞋,進房。
問:“王爺今日在嗎?”
丫鬟指了指里間,搖搖頭,不敢再說。唐師師了然,笑著稱謝:“我知道了,謝謝提醒。”
唐師師進抱廈,開始一整日的謄抄。今天不唐師師心神不屬,外面似乎也并不平靜。
一上午的功夫,書房進進出出,來了好幾撥人。唐師師一直注意著外面,發現書房聲音越來越小,最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去,外面徹底安靜下來。
唐師師輕手輕腳走到門邊,悄悄推開一條。看了一會,閃出來。
書房里空空,連伺候的人也不見了。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唐師師拎起披風,快速系到自己上。撐傘時,忽然意識到,靖王的書房門是開著的。
回頭,過一重重隔斷,頭一次看到趙承鈞辦公所在的東梢間。這間書房和它的主人一樣,尊貴妥帖,書架上整整齊齊羅列著卷冊,紫檀馬蹄足桌案上,甚至還堆放著沒整理好的信函。
唐師師只看了一眼,就坦然收回視線。靖王的東西,和有什麼關系?急著去趕劇,沒時間管閑事。
唐師師撐開傘,快步跑茫茫雨幕中。
今日的雨下得極大,風中裹挾著雨,唐師師的角很快就被打了。唐師師攏了攏披風,抓住一個過道的丫鬟,問:“王爺讓我送東西給世子,世子現在在何?”
丫鬟不做懷疑,指向一個方向:“世子在湖心亭。”
唐師師道了句謝,快步跑向湖心亭。西北干燥,但靖王不知道從哪里引一汪活水,并在湖心修建了一間亭子。湖心亭攜賞雨,趙子詢倒是好興致。
此刻,湖心亭四面垂著竹簾,亭角甚至放著一個小火爐,驅散水面上的寒氣。趙子詢坐在酒爐前,練地溫酒,他看了看后的人,招手道:“這里沒有別人,你們也不必拘束了。坐下陪我喝兩杯吧。”
任鈺君一板一眼,本能道:“世子,這樣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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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規矩,你年紀輕輕,怎麼像個老學究一樣,滿口規矩。”趙子詢輕嗤,道,“平時被那些條條框框束縛著也就罷了,今日難得景致好,勿要掃興。”
任鈺君抿,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任鈺君愣怔間,周舜華上前一步,閑適自如地坐在趙子詢對面:“多謝世子。世子,這可是桑落酒?”
趙子詢微微挑眉,道:“你竟然懂酒?”
“說不得懂酒,我小時在外祖家住,外祖父酒,我跟著學過一二而已。”
任鈺君慢慢坐在周舜華側,聽著趙子詢和周舜華談天說地,從品酒說到釀酒,又說到年趣事。任鈺君對酒一無所知,連話都不進去。
任鈺君垂下眼睛,心中蒙起霾。趙子詢雖然是世子,但年在民間長大,并不喜歡王府、宮城那套做派,他更喜歡隨心所,無拘無束。周舜華這種清高、孤傲,略有些離經叛道的,更容易討趙子詢歡心。
任鈺君就明顯覺到,相比于時刻勸世子用功的,世子更喜歡周舜華。
耳邊談笑聲不斷,任鈺君垂著眼,看不清眸中神。周舜華說完自己年爬樹的經歷后,趙子詢哈哈大笑,說:“真是大十八變,你如今看著靜姝麗,誰知道小時候,竟然如此淘氣。我七歲時也爬過樹,還被父親……”
趙子詢的聲音戛然而止,周舜華正等著后話,見趙子詢停下,下意識問:“世子,怎麼了?”
趙子詢很快恢復淡然,搖頭道:“無事。”這個話題卻不肯再說了。
周舜華不明所以,識趣地換了話題。周舜華沒反應過來,任鈺君卻一下子明白了。
周舜華家世優越,從小寵,連去外祖家也敢爬樹搗,自然不會懂,高門大院里那些微妙又細碎的自卑自傲。
但是任鈺君懂,所以馬上就察覺了趙子詢的失態。一個真正在王府里長大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有爬樹這種好?趙子詢八歲被靖王收養,在八歲之前,趙子詢也和平民孩子一樣,爬樹、刨地、在泥里打滾,他口中的父親,也并不是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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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他的親生父親,徐經。
趙子詢被靖王收養后,才真正見識到富貴人家如何生活。原來,徐家過年時才舍得穿的布,在王府里,是最低等的使婆子都嫌棄的布;原來,富人家從來不需要勞作,靖王邊一個三等婢,手都比趙子詢的母親細。
而靖王,那位出尊貴,上流著皇家脈,擁有腳下整塊土地的人,更是趙子詢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西北這塊土地,甚至他們這些土地上的人,都是靖王的財產。
是的,財產。
趙子詢改姓趙后,再沒有提過曾經的生活。仿佛他一出生就生活在靖王府,那些價值千金的酒、茶、古玩,他從小就習慣了。要不是今日和周舜華談得起興,趙子詢忘乎所以口而出,他本來不會提到另一個父親的。
任鈺君斂下眼瞼,頭一次找到自己比周舜華占優勢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