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陳放自借款買了新貨車以后,一直沒有找到穩定貨源,全靠跟別的駕駛員屁后頭撿。別人沒時間接的活兒,他接;別人嫌錢不愿去的地兒,他去。
就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一個月接個七八趟活兒,不著撐不死。
老婆牛娟便是從那時候起天板著一張臉的。
直到前年初,陳放總算走了點好運,接了個廠子的運輸活兒。
那日,他照例進廠裝貨,剛把買的兩包煙討好地到負責清點過磅的老許手上。
老許“嘿嘿”一笑,把他領去了倉庫東北角,指著那一眼看不到邊的廢料:“廠子了好多年了,這些廢銅爛鐵邊角料的,多了了本沒人知道。你不是說以前倒賣過鋼材嗎?那就是有門路。你看,這事兒能不能干?
“賣貨的錢,咱們六四開。我六——我得再分給手底下的人,所以到手的也沒多了,你拿四,也比我多得多……”
陳放吃驚。
廠子管理混他是知道的,裝貨才幾天就明顯覺到了辦事效率低下。從上到下沒幾個干正事兒的,去辦公室簽個單蓋個章都常常不見人。有時候核對個數目都得半天。
但廠子歸,利用職務之便拿廠子東西去賣,這可是盜竊,陳放不敢。
“你怕啥?”老許嘿嘿笑,“之前一直有人在干。”
“一直有人干?”陳放更吃驚。
老許意味深長一笑:“可不?要不怎麼說你運氣好呢?你前頭那個駕駛員突發腦梗,回家坐椅養病去了,不然也不到你。只是那狗日的太貪了,作假糊弄我們,給我們的不到三。
“小陳啊,你是個老實人,我信你,才想把這好差事給你。有錢一起賺嘛!都是噸的板子、千斤重的卷子,沒有貨車不行,沒有買家也不行。”
“那萬一給廠里知道了怎麼辦?那是要坐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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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啥?”老許老神在在,“你前頭那人都干了兩年了,兩年,你知道他賺了多嗎?這個數!”老許用右手比了個“六”,在陳放眼前晃了晃。
“廠子這樣,點東西誰知道?要真能知道,早就知道了。再說了,你以為我能在這廠子干這麼多年憑的啥?我侄是這廠子東家的……咳咳……相好的嘿嘿,你要真怕,到時候真出了事兒,你就推給我,說你只管拉貨,別的一概不知。我一把老骨頭了,我怕啥?”
老許又絮絮叨叨講了好多,陳放心里一直打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這事兒之前有人一直在干,兩年賺了這麼多……陳放心猿意馬,咽了口唾沫:“許叔,這事兒,你容我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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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為什麼不干?傻子才不干呢?”牛娟了多年的臉,總算顯出點,“別人能干,你為什麼不能干?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好不容易有個財路擺在眼前,你不把握,是想讓我們娘兒倆跟你一輩子窮嗎?
“你這貨車到現在還欠著十幾萬的債,我那些姊妹,穿金的穿金,戴銀的戴銀,哪個不比我強?這些年,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嗚嗚……”
說到痛,牛娟不潸然淚下:“你以為我愿意天板著一張臉嗎?我還不是愁的?人窮,家里兄弟姊妹都瞧不起!我混得差,連帶著兒子都委屈!你不想想我,也得想想咱兒子啊!他以后還得買房還得結婚,還得備彩禮呢!”
陳放心中鈍痛。婚后這些年他對牛娟一直是心懷愧疚的,他從未忘記過牛娟陪他吃糠咽菜的日子,更沒忘記是如何被家里那一眾兄弟姊妹言語中傷的。
那年老人大壽,他陪著牛娟回鄉,親耳聽到姐數落:“當初咱們給你介紹對象,你不依,現在可不有你的?你過不好,擔心的可是咱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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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放無法責怪牛娟現如今對他的態度。初嫁他時也曾甘之如飴,也曾在他迷茫無措時默默支持他,鼓勵他。只是這漫長的等待,最終還是一點一點消耗了的熱,冷卻了的希,瓦解了的意志,使了一個對生活對丈夫徹底喪失信心的怨婦。
他不怪他,他說:“我就是怕……”
“你怕什麼?人家都不怕。從古至今笑貧不笑娼。但凡有錢人,誰又是完全干凈的?你怕出事兒,我還怕一輩子被人瞧不起呢!真出了事兒,我陪你一起擔著行吧?要賠錢,咱賣了房子賠錢。要坐牢,我守著你出來。”
看著牛娟那信誓旦旦無比堅定的樣子,陳放決定干一把。
隔天,他買了上好的煙酒孝敬老許。
老許從善如流地收下了,并在兩天后給他挑揀了一批“貨”出去。
以前那駕駛員太貪,賣了多錢不說實話,分賬全憑著自己高興。他也不怕老許他們鬧,這監守自盜的事兒,敢鬧就是自找死路。
陳放不一樣,他老實,賣了什麼東西多噸位什麼價格全都清清楚楚。說六四開就六四開,一分沒昧下。
老許高興,酒桌上喝得眼紅耳熱:“我沒看錯你小子。你小子,憨厚,實誠。你這樣的老實人不賺錢都對不起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