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曲之中,最為興旺的自然當屬中曲。
還沒到日落時分,酒肆寬敞的門樓前已經掛起一排排燈籠。
重重帷幔掩不住樓里的笑語歡歌。
琵琶清越,胡琴激昂,金鈴嘹亮,箜篌圓潤。
悠揚婉轉的樂曲聲中,幾名肩披彩帔,著紫羅衫,腰系長的胡姬赤著雙足立于毬毯之上,輕扭纖腰,翩翩起舞。
樂曲時快時慢,舞姿也時快時慢。
快時明快俏麗,剛健有力。慢時婀娜曼妙,輕盈嫵。
不一會兒,胡姬便汗羅衫,雪白若若現。
說不出的嬈。
一曲終了,胡姬聳腰回旋,碧綠雙眸脈脈含,緩緩褪下衫。
樓中酒客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滿樓雀無聲,樓上樓下,所有視線全都凝結在胡姬那雙慢慢挑開衫的纖長手指上。
徐彪大張著,激地咽了口口水。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大門被撞開。
數把帶鞘長刀挑開帷幔,金燦燦的日涌大堂。
濃厚得化不開的脂香和滿溢的酒香被涌進來的風吹淡了些許。
謝青立在堂前,掃一眼大堂。
幾名胡姬嚇得驚,攏好衫,倉皇退下。
方才曖昧旖旎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
抱怨聲四起。
“別停!繼續啊!”
“他娘的!老子正看得起興呢!”
徐彪跟著怒吼,拍案而起:“哪來的丑八怪!”
謝青眉了一下,看一眼徐彪。
徐彪破口大罵。
謝青一言不發,幾步上樓,扇似的大手一張,揪住徐彪的領,把人扯下樓。
徐彪長七尺,格健壯,分量不輕。
謝青卻作利落,跟拎小仔似的輕輕松松將人拎出酒肆,扔在地上。
和徐彪一起吃酒的同僚反應過來,手忙腳,放下酒杯,追出酒肆,帶著醉意大喝:“放手!他可是秦王麾下中郎將!你……”
一句話還沒喊完,余瞥見門前在豪奴健仆的簇擁中騎行而來的綽約影上,馬上啞了。
頃刻之間,幾人酒醒了一大半,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七公主怎麼會來平康坊這種地方?
Advertisement
李瑤英翻下馬,抬起眼簾。
目從幾個喝得滿臉通紅、腳步踉蹌的王府屬臣臉上掃過去。
幾人心驚跳,心虛地垂下眼睛。
二皇子枝大葉,只知道打仗,從不管務,王府所有大小事務都是七公主打理照管。
他們雖然是二皇子的仆從,能決定他們去留的卻是七公主。
七公主看誰不順眼,二皇子問都不會問一聲,立刻就將那人逐出王府,哪怕那人是皇帝李德賜下的奴仆。
幾人心中暗暗嘀咕:尋歡買醉……好像不是很重的罪行吧?
徐彪被扔在泥地上,啃了一的腥泥,沒看見李瑤英下馬,只聽見馬蹄踏響,周圍出奇的安靜,所有人大氣不敢出一聲,連酒肆里的樂曲聲和酒客的笑罵聲也停了下來。
他醉意上頭,沒有多想,一個翻爬起來,怒罵:“找死!”
四周一片張的氣聲。
李瑤英面無表地看著他,眼尾上挑:“還沒醒酒?”
徐彪猙獰的怒意凝結在臉上,半天合不上。
早有機靈的仆從提來兩大桶涼水,嘩啦幾聲,往徐彪臉上澆去。
天氣漸暖,涼水并不刺骨,徐彪卻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他認得七公主。
二皇子的屬臣家將,誰敢不認得七公主?
瑤英知道他清醒過來了,眼神示意護衛。
護衛提著幾個五花大綁的漢子上前。
漢子們滾到瑤英腳下,叩頭求饒:“貴主饒命!貴主饒命!仆等也是奉命行事,就是徐彪指使我們的!徐彪在升平坊有座宅子,他搶來的子全都關在那宅子里!”
正是剛才那幾個強搶良家子的軍漢。
他們在來的路上被恐嚇了一番,早已嚇得肝膽俱裂,不等瑤英發問,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樣,把徐彪派他們強良家子簽字畫押的事都代了。
徐彪徹底酒醒,臉鐵青。
其他人見狀,明白李瑤英這是沖著徐彪來的,悄悄松口氣。
靜默中,門口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護衛飛下馬,扛著一個儒士打扮的中年男人飛跑進庭院,放下人:“貴主,長史帶來了!”
Advertisement
王府長史顛簸了一路,幞頭歪了,袍服了,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不敢埋怨,站都沒站穩,先朝李瑤英行禮。
瑤英還了一禮,道:“事出急,勞累長史了。”
長史忙稱不敢。
護衛又從懷里掏出一疊凌的契書:“這是剛才從他們上搜到的契書。”
長史接過契書細看,搖頭嘆息。
他抬頭看向徐彪:“秦王再三嚴令止軍中搶掠良家子,你強良家子賣為婢,人證證俱在,你有什麼話說?”
徐彪臉上紅紅白白,神變幻不定。
末了,甕聲甕氣地道:“老子隨殿下出生死,不過是搶幾個婢罷了……”
他一咬牙,抬起膛。
“殿下不在京中,我既落到公主手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其他人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吱聲。
長史看一眼李瑤英。
其實二皇子并沒有下過令,真正下令的人是七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