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英出了一會兒神。
謝青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站在長廊半卷的畫簾外,姿筆直如松。
李仲虔從外面喝酒回來,腳步虛浮,襟半敞,膛上酒淋漓,深一腳淺一腳踏上長廊。
瑤英讓侍端來醒酒的蔗,讓他喝了。
李仲虔走到邊,挨著坐下,寬大的袍服袖擺掃過幾上的賬冊文書,算籌嘩啦啦掉了一地。
瑤英氣得咬牙,拍開他的胳膊,重新整理算籌。
“我算了一個多時辰!阿兄,您快請去別地坐一坐,離我遠點罷。”
李仲虔喝得醉醺醺的,哈哈大笑,瑤英越嫌棄他,他越要往邊。
瑤英笑著推他:“阿兄,你吃醉了,一邊清凈去,別吵我。”
那點力氣自然推不高大健壯的李仲虔。
鬧了一會兒,李仲虔酒醒了幾分,一手撐著案幾,一手端著銀碗,喝了幾口蔗,目在謝青臉上轉了一轉,眉頭擰起。
“小七,昨天圣上召見我。”
他放下銀碗,輕聲道,臉上沒有半表。
瑤英心里咯噔一下。
李德登基不久,朝中就有大臣勸他不要再起戰事,應當與民休息,恢復生產。
西邊河套以北土地荒蕪貧瘠,更遠的西域諸州幾十年前就被不同部族占據。
沒了就沒了。
北邊游牧民族強盛,多送點金銀財寶加以籠絡就能化干戈為玉帛。
何必征討?
南邊南楚、百越等地和大魏隔著山川大江,朝政腐敗,斗不休,肯定不敢北上攻打大魏。
不足為慮。
前些時李德返回長安,連日設宴招待歸附的部落酋長和各國使節,理積的政務。
大臣十分欣:圣人如今已經登基,不再是魏郡大將軍,就應該留在皇城,而不是和以前那樣帶兵沖鋒陷陣。
他們滿意了,李德卻另有打算。
他所謀深遠,不滿足于只占據關中一地,志在一舉拿下河套,繼而收復西域。
奈何朝中反對的聲音太強烈,國庫又空虛,支撐不了軍需,他才不得不在收復幾個州縣后帶兵返回長安。
李德不愿就此放棄。
天子不能出京,皇子可以,李家兒郎都是馬背上長大的,自小隨父兄征戰沙場,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驍勇善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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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宮中大宴,李德賜下鎧甲、寶劍等給李玄貞、李仲虔幾兄弟。
那時瑤英就知道,父親要派幾位兄長領兵作戰。
廊前一樹樹盛放的杏花,云蒸霞蔚。
花開花謝,年年如是。
人和花不一樣。
瑤英撒開算籌,聲問:“阿兄,你又要出征了?”
李仲虔低頭看,微微頷首。
瑤英心頭沉重。
可以小心提防李玄貞,但卻影響不了千里之外的戰局。
李仲虔擰擰瑤英的臉,含笑道:“別擔心,這次阿兄不是前鋒,只是負責押運糧草。”
瑤英鼻尖微酸,眼圈悄悄紅了。
每次李仲虔出征,都會做噩夢。
夢見黃沙漫天,他手持染的金錘,一殘破的鎧甲,一步一步艱難地挪著。
周圍黑的都是北戎騎兵。
他的親兵一個個死去,邊都是倒伏的尸首。
長槍貫穿他的膛,鮮噴薄而出。
敵將等著他投降,他橫眉冷笑,以錘撐地,屹立不倒,力竭而亡。
騎兵撤退,他立在沙堆之中,早已死去,影卻一不,守護著后遼闊的河山。
不多時,禿鷲開始啄食他的尸骨。
巍峨的影轟然倒下,白骨森森。
瑤英閉了閉眼睛,掩下傷,抬手為李仲虔理了理散的襟。
“阿兄,戰場之上刀劍無眼,瞬息萬變,你要多聽別人的意見,別莽撞行事。”
李仲虔笑著應下。
說了一會兒話,他隨口找了個借口,讓瑤英去幫他尋一樣東西。等瑤英起進屋,他轉頭看向守在廊前的謝青,眼瞇起,神冷厲。
“你手不錯,不如隨本王上戰場吧。”
謝青一不。
“怎麼不吭聲?”
李仲虔似笑非笑,眼斜挑,畢。
這一刻,他毫不掩飾自己說一不二的霸道氣勢和居高臨下的盛氣凌人,語氣傲慢。
“你是謝家家將之后,發誓效忠于本王,本王做不了你的主?”
謝青跪地,冷汗涔涔,腰板卻依舊得筆直,道:“大王,仆是公主的護衛,只聽公主一個人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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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虔濃眉輕揚,凌人氣勢收了幾分:“好兒郎應當馳騁疆場,建功立業,以你的武藝,只要投軍,很快就能嶄頭角,本王會好好栽培你,要不了一年,你也能號令一支隊伍。”
謝青面孔端方,沉聲道:“人各有志。”
李仲虔臉微沉,眼神如刀:“你的志向就是給七公主當護衛?”
謝青跪在廊前,神堅毅,朗聲道:“不錯,我的志向就是護衛七娘安全,追隨七娘左右,此心可鑒日月!”
聽他改了稱呼,李仲虔皺眉。
……
謝青是謝氏家將子弟,按謝家的規矩,世仆子弟十三歲起就可以參加每年一屆的比試,奪魁的人會被送往軍中,得到提拔重用。
謝家滿門壯烈,樹倒猢猻散,很多家將悄悄改了姓氏,各奔前程。
也有人選擇留下,他們中的一部分人留在荊南為謝家守墓,另一部分人為李仲虔的親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