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覃文興護著一盆蝴蝶蘭從花市走出來,穿過一條街,上了天橋。
走到中途,他忽然覺后背森森的,似乎有人在盯著他。循著那種覺回頭去,視線越過賣手納鞋墊的老太太、買蟑螂藥的老頭、手機的小伙兒,落到了一個人的上。
那人蓬頭垢面,皮黝黑,一條破破爛爛的圍巾遮住大半邊臉,暴出來的一小部分可見深深淺淺的傷疤。
的裳很破,臟到看不清原,有風迎面吹來,覃文興甚至能聞到一餿臭味。
覃文興的覺沒錯,人確實在盯著他,盯著他懷里的蝴蝶蘭。
那樣破敗的一個人,眼睛卻難得黑亮,看得覃文興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旁邊的老太太搭話:“這人來了好幾天,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哎喲上的味兒那個大喲,熏死人!我瞧一天也不賺錢,你看前面那個缽子里,還有百元大鈔咧,就是不知道最后能分到多。”
覃文興笑笑沒說話,轉頭看過去,發現那個人還在盯著他手里的蝴蝶蘭。
他覺得這個乞丐哪里怪怪的,輕咳兩聲,將蝴蝶蘭盆栽換了個方向,用自己的半邊擋住了那個乞丐的視線。待他走出幾步再回頭去,那個乞丐終于不再看他了。
那天晚上,覃文興做了一個夢。出現在夢里的,就是那雙黑亮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著他,時而瞪得像圓溜溜的葡萄,時而笑了小月牙。
夢里的覃文興手去,然而那雙眼睛瞬間便消失了。他瘋狂地跑啊、追啊,大聲哭、大聲喊,終于在一個窮困不堪的荒僻之地,找到了那個人。
但是黑亮的眼睛變得渾濁了,那個人失了三魂七魄一般,呆呆地重復著:“文興,你怎麼不找我了呢?你怎麼不找我了呢?”
2覃文興猛地驚醒,寂靜的夜里似乎還回著他在夢魘中的呼號。
而桌上,蝴蝶蘭靜靜地綻放著,優的花姿鍍上了一層慘淡的月。
覃文興看著看著,忽然心痛難忍,他捂著心口,無聲淚流。
他終于知道,為何在見到那個乞丐時覺怪怪的,因為那雙黑亮的眼睛,那雙眼睛,真的太像太像傅萍萍了——他深的、迄今已失蹤十二年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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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文興無力地靠在床頭上,抬起手臂擋住眼睛,慢慢從無聲哭泣變嚎啕大哭。
多年前,覃文興奔走于尋找妻子傅萍萍的途中,午夜夢回,常聲嘶力竭地問天問地:“我的萍萍,你在哪里?”
幾年后,他疲力竭,一無所有,絕的罩子一點一點扣下來,像消耗掉氧氣一樣消耗掉他的希,他回到原點,向所有人代:“對不起,我真的找不到了。”
所有人都對他說:“你盡力了,你去過自己的生活吧,你做到這樣已經可以了。”
他似乎一直在等著這句話,著茫茫人海,泄掉了全部的心氣兒。
在決定放棄尋找傅萍萍的那個晚上,覃文興覺得自己一下就變老了。他最后一次想,如果再回到那一天,他絕對會放棄那場臨時出差,絕對不會讓傅萍萍自己去旅行。
可時間不能倒流,一念之差,讓他失去了新婚五個月的妻子,他相識相了十年的知心人。如今,他所有的念想只有蝴蝶蘭,無論經濟多麼拮據,每年總要省出錢來買一盆。
那是妻子最的花,是他孤單生活中,唯一的彩,唯一的藉。
3自從做了那個夢,覃文興總是會想到天橋上那個乞丐。
有一天,他在庫房里爬高取東西,心神恍惚,直接摔了下來,導致左臂輕微骨裂。
公司給他開了半個月的病假。那天,他端著石膏臂從醫院出來,腳步就像不控制似的,帶著他,又來到了那座天橋。
那個乞丐還在那里。
他到時,有兩個好看的姑娘往那個缽子里放了些錢,乞丐機械地磕了一個頭,而后又回那堆破破爛爛的分不清是服還是被褥筑的“繭殼”里,瞇著眼睛曬太。
覃文興慢慢走過去,在面前站定。乞丐聽見聲音,睜開那雙黑亮的眼睛看他。
覃文興張了張,沒說出什麼,從兜里掏出一百元紙鈔塞到的缽子里。
乞丐又慢悠悠地磕了一個頭。
覃文興問道:“你冷不冷?不?”
乞丐看著他,不說話。
覃文興:“是不是周圍有人監視你,你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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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依然沒有反應。
覃文興嘆了口氣,抱著最后一希問:“你認識我嗎?我覃文興,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乞丐呆呆的,黑亮的眼睛里盛滿了哀傷,的嗓子里發出呼嚕嚕的聲音,覃文興忽然意識到,可能已經不能說話了。
他又掏出一百元,塞進缽子里。
乞丐仰頭看著他,忽然笑了,緩緩地磕了一個頭,看得覃文興心口發。
那個笑眼的弧度,太像傅萍萍了。他突然下意識掏出了手機,打算報警。
然而下一秒,乞丐忽然換了個姿勢,那個臟臭的“繭殼”散開后,覃文興猛地看到了兩條變形的、不似人類的,地疊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