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昀曦不便拒絕,這半日當著群臣與朱昀曤扮親睦已十分厭煩,借口去花園里散酒離開了宴會廳。
朱昀曤起陪同,賓客們要跟隨,被朱昀曦婉拒。
他離席就為躲清靜,有這幫跟班在場還得繼續演戲。
兄弟倆帶著各自的侍從走園中,其時碧空無云,庭戶深沈,滿地梧桐影遮蔽塵囂,涼風吹來骨冷魂清猶如夢醒。
朱昀曤陪朱昀曦漫步花、徑,頭頂的天幕繁星似錦,偶見雁字飛過,于熱鬧之中挑出一清寂。
朱昀曤嘆:“今夜銀河璀璨,可惜看不見月亮。”
朱昀曦說:“縱有月亮也是殘破不堪的下弦月,出來反到煞風景。”
朱昀曤笑道:“下月十五就是中秋,提起中秋佳節臣弟便想起蘇軾那首《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是臣弟讀的第一首宋詞,還是王兄教授的。”
他略帶惆悵的語氣皺了朱昀曦的心,以前他很喜歡這個弟弟,小時候常帶他一同玩耍,坐臥都在一。
奴婢們勸說:“殿下是太子又是兄長,長尊卑有序,不宜和小皇子坐同一張凳子,睡同一張床。”
他滿不在乎地回說:“我們是親兄弟,平起平坐有何不可?”
現在這些溫馨回憶都像耳,一下下狠狠扇在他臉上,強笑敷衍:“這麼久的事難為你還有印象。”
朱昀曤認真點頭:“臣弟還記得您當時說這首詞是蘇軾寫來懷念其弟蘇轍的,蘇氏兄弟手足深,患難與共,是兄友弟恭的典范,希我們也能如此。臣弟自小王兄照顧,深厚難以盡數,一直十分敬重激。但愿吾兄福壽安康,將來承襲國祚,為盛世英主。亦盼‘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②”
他念到末尾的詩句時聲氣已然哽咽。
朱昀曦明知這大約是苦計,心卻不起來了,和聲回應:“王弟的心意孤都知道了,‘凡今之人,莫如兄弟’③,孤理當照應你,保你一生安樂,富貴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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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昀曤道謝后揮淚傷:“再有兩年臣弟就要離京之國了,最多還能與王兄共賞兩次團圓月,以后就只能隔山隔水,千里共嬋娟了。”
親王一旦就藩,如無特殊況終生都不得再返回京城,母子兄弟將一別永年。
朱昀曦聽了更不忍,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差點開口允諾替他去向皇帝求,推遲之國日期。心里生出善念:也許弟弟沒那麼壞,以前都是皇后和章國舅教唆,本仍是顧念兄弟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座燈火通明的畫樓時,朱昀曤指著樓上說:“這是臣弟每日讀書的地方,日前覓到幾幅書畫正想進獻王兄,就請王兄移駕上樓觀看可好?”
剛才那番談話帶來融洽氛圍,朱昀曦接好意,跟隨他走進畫樓。
樓上地方不寬敞,朱昀曦見朱昀曤只領路,將侍從們留在樓外,便只帶了云杉登樓。
來到二樓,朱昀曤取來一只箱子,里面裝著幾卷畫軸。
他打開一幅,是宋代李公麟的《西園雅集圖》。
朱昀曦聽柳竹秋說起過此畫,想看到真跡一定很高興,喜道:“這畫真是寶,王弟從哪兒得來的?”
朱昀曤笑而不答,繼續打開第二幅。
這幅是唐代柳公權的行書帖,兩尺長一尺寬的絹布上麻麻排列著上千字,仿佛蠅集蟻聚,須湊近了才能看清。
朱昀曦不斷低頭,鼻尖距離卷軸不足兩寸,朱昀曤親自舉著燈盞為他照明,順便指點他觀察字跡筆劃的妙。
朱昀曦專心欣賞,聞到字帖上的霉味也未在意,隔了一會兒眼前忽然出現重影,他以為是長時間近距離看字的緣故,抬頭了眼睛。
腰一直腦袋也開始暈眩,接著渾筋骨綿,腳仿若融化,無力地歪向左側。
朱昀曤單手扶住他,沒讓他重重跌倒。
云杉忙來搶救,后頸陡然遭重擊,未吭一聲便暈死過去,跌跌前被悄然襲擊他的王府侍衛拎住,輕輕放在樓板上。
又有幾個佩戴兵的侍衛自簾幕后鉆出,出現在朱昀曦昏花的視野里。
朱昀曤將燈盞給手下,扶他靠坐在置架前,換了種愜意的笑法,輕聲說:“看來這幾幅字畫很合王兄心意,臣弟定會將它們放在你的靈柩里,讓你帶去地府盡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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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昀曦的舌頭已不聽使喚,醒悟他在字帖上下了毒。
好詐兇殘的小子,比皇后和章昊霖有過之無不及,竟敢在老婆的壽宴上謀弒兄,還利用他的心襲。
朱昀曤對他的殺心由來已久,自打母后失寵,章國舅被圈,他就開始謀劃行刺。
與親信討論多時,覺得趁薄妃的壽宴時下手最穩便。
他們計劃先將朱昀曦迷暈,用不著痕跡的手法殺死,對外謊稱其病發暴卒。
如果被太子的侍從發現,就將他們一并理掉,不讓赴宴的賓客發覺就行。
朱昀曦一死,慶德帝就只剩他一個親兒子,即使對他產生懷疑也不會自絕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