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秀才也沉得住氣,先不聲張,直到昨天考完最后一場時務策,考生們放號休息時才把消息傳遞出去。
一時間舉眾嘩然,公憤猶如深秋野火燒遍考場。有激進勇毅的結隊去至公堂⑤稟告主考。
此事考前已有定案,那些“老持重”的爺怎敢輕易造次?反而認定考生們捕風捉影,聲斥一通差役一腦攆了出去。
考生們惡氣更甚,就將黃秀才抓起來拷問。
這廝不過酒囊飯袋,以往仗著豪奴惡仆幫襯才敢作威作福。如今落單,被數百張圍住雷霆喝罵,直如雨打的蝦蟆,一會兒功夫便倒地搐,口鼻中白沫噴涌。人群一哄而散,等管事的趕來,黃秀才雙早蹬直了。
考場發生命案,主考急忙向有司呈報。錦衛著令羈押涉事考生,聽候審訊。
由于現場太過混,難以指認“兇犯”,全考生都被趕回號舍,天亮仍不許放出一人。
有人公開賣題舞弊,朝廷非但不追查,反倒拘無辜。秀才們是夜罡風刮腦,滿腹火氣聚集,好比回祿施法,祝融呼哮,天都能燒出個大窟窿,考棚那幾扇薄門板如何抵擋得住?
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眾人一齊鬧將起來,撞開號舍院門,蜂擁而出。考們聞訊躲避,剩下的差役更不敢管,各自跑沒了影。
士子們尋不著對手,集合簡略公議一番,選出數位有名的做首領,率眾闖出貢院。
萬眾矚目的鄉試鬧出大子,不出半日京中街談巷議,但除了那些唯恐天下不的愚民,大部分有識之士仍認為此事僅憑幾個秀才口說并無實證,未可輕信。
考生們急于壯大聲勢,難免做出過激舉。
下午,又有幾百人相約到文廟集會。有那子促狹的抬來一個臨時訂做的真人大小的草扎財神爺,公然放到文廟明倫堂的神龕上,擋住孔夫子的塑像。
馬上又有好詼諧的人現書一副對聯:“十載寒窗換黃粱蒸夢,千兩白金助泥鰍化龍。”
字大如斗,寫完當場拿長竿挑了高高掛到明倫堂門口,眾人看了無不拍手哄笑,之后秀才領袖們流登高致辭,慷慨激昂,惹得呼聲如夏日轟雷連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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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鬧到不得了局,一位年輕文士曳步廟。
此人長七尺有余,形清癯,步姿健颯。頭戴儒巾,穿白綾子領的石青纏枝花卉暗紋的繭綢道袍,系一黑纏金線的蝶扣绦,飄飄廣袖襯著瘦腰長,盡顯風流蘊藉。
長相更是俊麗出粹,兩道鬢長眉英氣,雙眼大而深邃,眸炯然如含紫棱。直鼻梁宛若玉管,自然紅潤,不消丹朱點染,若是涂脂抹,就是個貌比潘安的年。
然而這書生卻別一格,潔白、巧的下上長著滿滿一圈折如猬的虬髯,長度直至口。這獷特征乍看與他的臉有些違和,但定睛端詳自有一種卓爾不群的瀟灑氣度,好似蟄伏山野的奇人士,令人觀之起敬。
他像一道來自雪峰松林的泉流,輕捷穿過擁的人,沿路引來注目。
“那是誰啊,真好個人。”
“他溫霄寒,是京師一帶的名士。”
“他就是人稱‘當世相如’的溫晴云啊,果然不同俗類。”
溫霄寒踏著云靴走向明倫堂,越往秀才們聚集的地方靠攏,認識他的人就越多,大家自讓開一條道,欽敬地向他致意。
正在振臂疾呼的學生領袖們見了他都急趨迎接,揖禮后急告:“晴云兄,您想必已聽聞本屆鄉試題舞弊一事了,兄臺最是急公尚義,此番還請為我們說幾句公道話。”
溫霄寒微微拱手施禮,凜然道:“溫某正為此事而來,請諸公隨我去看樣東西。”
他似要傳遞重大訊息,由眾人簇擁著黑云地般來到距文廟半箭之遙的豪華酒館“飛花樓”。
溫霄寒走到大堂底層南面的一座墻下,指著那雪也似的墻壁朗聲道:“十日前的中午我與幾位好友在這飛花樓飲宴,期間當眾做了幾篇文章,寫在這面墻壁上,此刻請諸公品評。”
店人滿為患,店外肩踵,幾百雙眼睛夠滿整面墻,奈何尋不到一筆一劃,都越發地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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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霄寒笑言自己當時設了個機關,用一兩銀子向掌柜換來一支火把。
掌柜惶恐。
“溫孝廉⑥,區區一支火把,哪值得您這般破費。
”
“這不止是火把錢,也是給你修繕屋子用的。”
“您該不會想燒了小店吧?!”
“放心放心,只這墻壁略些熏灼罷了。”
溫霄寒挽起袖子,高舉火把,火焰逐一燎過墻壁,仿佛用水沖刷塵埃,墻上竟出一個個黃褐的端楷,連起來讀是一篇文辭大氣典雅,義理微廣博的八文。
“這不是本次鄉試的題目‘書同文,行同論’嗎!”
士子們終年鉆研八,許多人一眼看出文章對應的題目,霹靂劃過頭頂,發出比海嘯更渾厚的驚呼。
溫霄寒抬手制止眾人詢問,笑道:“不急,還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