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我是了解的，若果真愿意，一文錢都不要你出，只消請我這個說客吃幾杯喜酒便是。”
他說出“喜酒”二字，似乎自覺揶揄得太過，連忙賠笑告罪。
回去的路上郭四犯了嘀咕，猶猶豫豫勸諫蕭其臻：“老奴前番不加深思，今天覺得當初委實不該在老爺跟前多。平時看柳大人那樣知書達理，誰知說話盡惹人笑，怕不是想替人做牽頭，勾引老爺去干那起不正經的勾當？”
蕭其臻潔守道，開始愣沒聽懂。
郭四老頭皮直冒汗，恰巧幾個小唱⑥坐著馬車向他們的車迎面駛來。
蕭其臻順著老仆的手指去瞧那些敷涂朱的年，其中一個正好與他對視，眼流眄，送來一泓秋波。
蕭其臻登時厭惡得后背起栗，同時明白了郭四的話意。
如今南風盛行，有錢人公開蓄孌養小唱，士人間則流行翰林風月，朋友間也多有相狎曖昧的。
蕭其臻認識柳堯章數年，再不信他會沾染惡癖，親近邪，嚴聲訓斥道：“叔端為人清正，絕無此等習氣，你休要妄自污蔑他。”
郭四連聲告罪，懨懨地，不敢再吭聲。
后續事卻很可疑，柳堯章沒向蕭其臻回話，從此決口不提溫霄寒。
蕭其臻不會往歪了想，只揣測大概是溫霄寒拒絕了他的邀請，且不愿再與之往來。柳堯章覺抱愧，才用這種心照不宣的方式應付。
他自我解嘲：“當日我因道聽途說對他印象不佳，那麼他在見面后覺得我不堪結當然無可厚非。”
之后將這件事拋在一邊，直到今日才重新計較起來。
下午，他派去錦云樓的差役回稟：“卑職去錦云樓上下打聽，那兒的人都說這幾日沒見溫霄寒過去。那宋妙仙病在床上，也說溫霄寒有七天沒去看了。”
北京秦樓楚館林立，近年來當屬錦云樓最紈绔子青睞。樓花魁名宋妙仙，藝俱，艷冠京華，與溫霄寒過叢極，每隔兩三日必相會綢繆，郎妾意較恩夫妻有過之而無不及，京中引為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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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高闊商，才子文人知道宋妙仙是溫孝廉的令翠⑦，縱思之慕之，卻拉不下面去奪人所好。宋妙仙也宣稱，自己對外賣藝不賣，誰想得一夜溫存，除非才貌都勝過溫霄寒。這規矩一出，更沒人敢貽笑大方了。
因此宋妙仙儼然溫霄寒的外室，人們戲稱其“溫夫人”，從那里找不到溫霄寒的行蹤，就只能去問柳堯章了。
作者有話說：
①西賓就是私塾先生。
②群彥:眾英才。
③詞林即翰林院。
④玉堂金馬，也是翰林院的別稱。
⑤三國時華歆、管寧、邴原是好朋友，時人說他們三人加起來就是一條龍。
⑥小唱：古代的男戲子。
⑦令翠：舊時稱謂，稱別人所的□□。
第三章
柳堯章的宅子在太仆寺后面的靈境胡同，有三進院落。蕭其臻領著郭四坐車前往，走到大門口忽然轉念，讓車夫繞到胡同背后溫霄寒的住。
那本是柳家后院一扇供仆婦出的便門，溫霄寒租下這里后就改了他家的正門。
郭四先下車扣關，連續兩遍，兩扇黑漆門扉方吱呀開了，一個穿藍布短打的稚小廝從門里打他，禮貌道：“我家先生不在家，敢問是哪個府上的？小的回頭好通報，或者留下名帖，等先生回來呈遞。”
看來這幾日來尋溫霄寒的人已踏破門檻，郭四是隨主人來公干的，拿出衙門里的派頭吩咐：“宛平縣蕭明府①前來查案，還不開門。”
小廝連忙告罪，敞開大門，垂首哈腰地迎蕭其臻。
院天井約三丈見方，與柳家后院原為一，后在東面砌建一堵磚墻做隔斷，房椽屋瓦都與鄰舍貫通相連。
總共三間房，北側是廳堂，南側兩間分別是臥室和書房。隔斷墻邊載著數竿蒼翠的方竹，竹下植一圈花卉灌木，皆木槿、梔子、素馨、月季之屬，秋來花葉凋殘，意態冷清。
縱目去，只見墻那邊聳出一株高約四丈的海棠樹，此刻仍枝繁葉茂，亭亭如蓋。天在翠梢頂上嵌了一圈金邊，澤好似云母琉璃玲瓏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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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其臻忍不住駐足賞玩片刻，他常到柳堯章家去，知道他和夫人住在更東邊的院里，便問那名瑞福的小廝：“墻那邊住的是誰？”
瑞福稍遲作答：“聽說柳家大小姐常去探兄嫂，有時就在那小院里留宿。”
柳堯章是狀元，其父柳邦彥現任工部左侍郎，兩個哥哥也都是進士出，赴任在外，加上他已故的祖父，一門五進士，是名副其實的詩宦大家。可現今他祖父兄弟五個加起來都不如他小妹有名。
要說這柳大小姐怎麼個有名法，連蕭其臻也替柳家汗，不愿多想，徑直走進糊著碧窗紗的書房。
室窗明幾凈，水磨石地板得一塵不染，陳設簡樸，三面墻壁全是書架，上面麻麻滿書盒書卷，估計有上萬冊，真個書山翰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