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其臻繞架瀏覽,書目包羅萬象,可見溫霄寒涉獵廣泛,還喜雜學旁收。在當今讀書人只知埋頭陳朱理學,抱著《四書》死啃的風氣下尤為難得。
他看罷書籍,來到書桌前。桌上文房四寶排列整齊,右上方擺一只花梨木果盤,里面盛著佛手、香櫞,氤氳香氣與書香融,彰顯屋主人高雅簡素的品味。
蕭其臻不是來做客的,目只留意對案件有用的線索,須臾停留在一本《元氏長慶集》上,發現書里夾著一張艾青的花箋。翻開查看,乃一頁詩稿,字跡鸞翔翥,蔚為可觀。時人說溫霄寒的書法“得大歐②之真傳”,數行可值百金,確非謬贊。
他沒來得及細看,瑞福進門送茶,見他翻主人的東西,眼里飛過一驚詫。
蕭其臻佯做不見,問他:“你家先生幾時出門的?”
瑞福說:“既③那天一早就走了,說是去訪友,也沒說是誰。”
“那這幾天都有誰來找過他?”
“前前后后來了有二三十撥人,名字小的記不清了,但都留了名帖,小的這就取來給大人過目。”
瑞福告退,蕭其臻接著看那頁詩稿,上書七律一首,名為《夜讀元氏詩文有》。
“閑來覽卷秋棠蔭,元氏詞章實勘嗤。西廂繞梁琴瑟怨④,校書⑤猶念兩相思⑥。生時貧賤長憂戚,十萬營齋豈贖之⑦。可嘆古來辜幸輩,污名只為不詩。”
元稹是晚唐大詩人,蕭其臻讀過他的詩集。這前輩才華橫溢,人品卻不堪恭維。先是拐良家閨崔鶯鶯,對其始終棄還作詩大肆渲染與方的床笫之歡。
后來游宦都,勾搭名薛濤,相好數月便棄之不顧,害一代才抱恨終天。
原配夫人韋叢本是名門閨秀,嫁給他以后吃苦窮,更因丈夫的花心盡委屈,心力瘁以致早夭。
元稹許是良心不安,寫了三首《悼亡詩》憑吊發妻,竟由此被奉為癡典范,可謂文過飾非之能手。
溫霄寒大概是在閑暇時翻閱元氏詞章,被這負心漢的虛偽作態激怒,隨手寫詩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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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其臻心想:“常聽人說他善于諷喻,言辭尖刻,今日觀其文筆果然如此。”
再從頭默念一遍,驚異像蜂刺猛然扎中腦門。
“閑來覽卷秋棠蔭”,“秋”字說明作詩時間就在近期,溫霄寒家的院子里并未栽種海棠樹,隔壁柳家后院倒有一棵高大茂盛的海棠,莫非那樹下就是他看書的地點?
海棠樹種在柳家大小姐寄宿的院落里,溫霄寒一個有婦之夫大晚上的怎會造訪?男有大防,蕭其臻和柳堯章知數年尚未見過他家的眷,就算柳堯章與溫霄寒做了通家之好,也不會讓自己未出閣的妹子接見外男吧。
難道溫霄寒也學那翻墻的張生,與柳大小姐暗通款曲?
人視名節如命,蕭其臻平日遇到通案,都不愿輕易給方定罪。事涉好友的親妹妹,卻控制不住猜疑。
怪只怪柳大小姐出了名的不檢點,把這份猜疑說給旁人,都不會怨他多心。
柳大小姐名“竹秋”,小字“季瑤”,乃柳邦彥續弦夫人所生。自古重男輕,唯西蜀例外。當地一般人家生了孩都會悉心養,若本人好學,照樣送進學堂念書識字,故蜀中自古多文婦。
柳竹秋天資聰穎,有過目誦之能,時與三個哥哥一道上學教,其靈氣穎悟萬中無一,號稱“神”。
十四歲那年隨父遷居京師,過了一年三哥柳堯章春闈占魁,同時大哥二哥奉詔京述職,合家歡聚一堂。
是日柳邦彥帶家人們去城外的永寧寺禮佛,眼見膝下芝蘭玉樹⑧環繞,好不得意,故帶頭在寺院回廊的墻上題寫詩句,命四個兒各自做詩相和。
過了一個月,慶德帝駕幸永寧寺,偶然目睹墻上的詩句,知是柳家父子所做,品鑒多時,評定:“老柳用字工整凝練,是長者口吻。大柳二柳差強人意,三柳的詩娓娓清談,氣旺筆婉,不愧為狀元。但四首加起來都不及這柳家郎之詩格灑超逸,渾然一氣,行云流水之妙,更兼意興豪發,幾近唐風。教人不敢相信出自閨人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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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而嘆息:“白⑨不棲于喬梓⑩,竟鐘于蘿,可惜不得為吾兒婦。”
直言柳竹秋的文采蓋過父兄。
彼時皇室正準備為十六歲的太子擇妃,本朝《皇明祖訓》規定:皇家必須在清白良善之家挑選后妃,若方出自宦門,一行冊立,其父兄都必須改任散,終生不得執掌要津。以此防范外戚勢大,干預朝政威脅統治。
柳竹秋的父親是有實權的朝,三個進士哥哥也都是棟梁之材,慶德帝欣賞的才學,卻不能為了娶兒媳婦斷送柳家老的前程,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故發此嘆惋。
他這番金口玉言隨即流傳出去,柳竹秋頓時為京城家喻戶曉的才,提親者一擁而上,使得柳家門前的街巷日日車如流水馬如龍。
柳邦彥立志為兒結一門好親,往后得榮華,哥哥們也能親家關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