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差人送了兩次茶水點心，蕭其臻能覺察到藏在殷勤背后的焦慮，設地一想，深這家人的行為真真天下之大稽，荒人間之大謬。
日哺前柳堯章回府，他想必提前接到家人報信，見到蕭其臻時臉上盤旋著揮之不去的愴慌。
蕭其臻不無責備地嘆氣：“叔端，你這次太胡鬧了。”
柳堯章像咬鉤的魚不由自主要蹦起來，急忙拉著他直奔二門，領到自己的小書房，屏退下人閉門窗，了腦門上的細汗，忐忑地拱手相詢：“載馳兄，你都知道了？”
他不確定事敗到哪種程度，想見機行事。
蕭其臻淡淡問：“叔端，聽聞令妹近日欠安，不知患何癥？”
柳堯章強作鎮定：“前些天出了風疹，渾躁，忽冷忽熱，大夫懷疑是時疫，年老衰者恐染。小弟擔心雙親累，便接來寒舍調養。”
蕭其臻微笑著揭穿謊言：“愚兄猜測，這病癥不止忽冷忽熱，還會忽男忽，變化不定吧。”
趁柳堯章目瞪口哆，轉用書案上的筆墨寫下四行字。
“自古恃才皆傲，不甘雌伏著釵。世人難得清明眼，怎識相如是麗君①。”
那雙繡花鞋暴了柳竹秋的艨艟大腳，蕭其臻將各種蛛馬跡串連，推斷溫霄寒就是假扮的。
柳堯章知機盡泄，惶急地下跪告罪。
蕭其臻趕忙雙手扶起，安：“賢弟莫慌，愚兄絕沒有尋把柄的意思，但這件事你們鬧得也忒過頭了，現在該如何收場呢？”
柳堯章苦著臉辯解：“非是小弟護短，舍妹從小頑皮，是比一般孩子任些，可做出這些事都是非得已。”
“此話怎講？”
“……載馳兄可還記得四年前，右都史宋宏道公闔家就戮的慘案？”
一把鉛沙傾蕭其臻心湖，渾濁泛濫。他沉重地點點頭，已先領會由，反問：“令妹是為了庇護宋家的孤宋妙仙，才行此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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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堯章喟然長嘆，不愿回想那段凄慘往事。
宋宏道，本名宋強，出仕起便任科道，后在都察院供職十年，其人芒寒正，千仞無枝，替朝廷察除弊，從不畏強惡。京城的貴戚佞幸都很忌憚他，因他像東漢的桓典，外出常騎一匹青驄馬，人們也用“行行且止，避驄馬史”②來頌揚他。
京師的貴族里屬國舅章昊霖最荒，仗著妹妹章皇后擅寵，長期為非作歹。別的不敢指摘他半句，獨宋強屢屢上書彈劾。
慶德帝屋及烏包庇大舅子，每次都將宋強彈劾章昊霖的奏疏留中不發③，只略微訓斥了章昊霖幾句。
為此章昊霖對宋強恨之骨，勾結權宦唐振奇圖謀陷害。
五年前安西王叛，被陜西巡率軍鎮。慶德帝派唐振奇去賜死安西王，唐振奇謊稱在安西王府搜出宋強通同謀反的信件，宋強由此被捕下獄。
他在昭獄盡酷刑拷打，手腳筋爛出白骨，仍拒不認罪。
唐振奇找來一幫假證人，又做假供詞蒙蔽圣聽，到底將宋強以謀逆罪死。
宋家男丁都獲大辟，婦賣為奴。宋強的小兒宋妙仙被賣到錦云樓為，圣旨云：“永為樂籍④，不得贖。”
蕭其臻扼腕道：“當年我也想替宋公申辯，奈何丁憂期間無職在，只能托陳閣老代我上書，可是他竟把我的奏疏扣下了。”
他說的陳閣老就是戶部尚書陳良機，柳堯章曾聽他為此介懷，再次勸導：“陳閣老是在保全你，當年滿朝文武誰不知宋公是冤枉的，可那些幫他冤求的人后來都是什麼下場？”
蕭其臻明白，就算陳良機當初替他遞了奏疏，也鐵定到不了皇帝跟前，而他也會開罪黨，惹來殺之禍。
佞當道，在澒風塵里自保尚為難事，想張正義往往會付出的代價。
柳堯章說：“家嚴與宋公早年同在江西任職，彼此引為至。兩家的小輩也來往親，舍妹與妙仙小姐尤為投緣。前幾年我家也遷來京城，與宋家行通家之好。妙仙小姐介紹了白家兒也就是現在的拙荊給舍妹認識，三個人好得如膠似漆，隨后義結金蘭，以姐妹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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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宋家花園春桃綻放，宋妙仙邀柳竹秋和白秀英賞花。柳竹秋提議：“我三人雖為異姓，但勝過同胞手足，何不仿效劉關張桃園結義？”
宋白二欣然應允，就在桃樹下設香案貢品，行完八拜之禮。以年齒排序，宋妙仙是大姐，柳竹秋居中，白秀英為小妹。三人立誓今后同甘苦共患難，若其中一人遇到危險，其余二人必定竭力相救。
“宋家遭難后，舍妹心急如焚，可一個小小哪有能耐力挽狂瀾？及到妙仙小姐淪落風塵，再也坐不出了，要學黃崇暇扮男裝冒充尋花客，去錦云樓替義姐擋那些齷齪人骯臟事。我先是反對的，可總不聽勸，說：‘我與妙仙姐姐定下金蘭契，孟子說‘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我若不對朋友守信，豈不了喪失人倫的畜生？’，我被的義氣所，想從小好舞刀弄棒，態不似尋常子纖，化妝后也還像那麼回事，便隨去了。